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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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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还不懂他的意思。

作为道歉,约柔山吃饭,在学校附近一家餐厅。卡座已满,我们两人坐一张大圆桌。

本就不熟,无话可谈,加上一张硕大的桌子,坐得相隔老远,嘈杂大厅,交谈几乎靠喊。我分明感到一顿饭吃得彼此都很煎熬,借口去上厕所的时候,对着镜子懊恼万分——和女生交际方面,我实在傻得可以。

二十岁以前,我从未有过感情生活,唯一深交的女性朋友,只有邱天。从前父母怕我早恋,来硬的:“你敢交女朋友,打断你的腿!”又来软的:“翻过高考这座山,之后的天地,都是你的。人生海海,就缺这两年?好好读书,熬过去之后,天大地大。”

他们说得在情在理,但我后来才仔细想:人生的确不缺两年时间,但人生再无第二次十七岁、十八岁……不是每一年都一样。他们那是在偷换概念。

3

从前我只知道读书、挣钱、成家、立业,我以为这是人生全部,人人如此。在大学,生活宽广了好些,感觉从黯淡中走出来,所有的日子都渐趋光明。

游冬一到假期便出去旅行,我原来不知道生活还可以用来旅行。他订阅好多旅行杂志、电影杂志、体育杂志,上课时候“哗哗”地在桌下翻看。我试探性问他:“你想周游世界吗?”游冬跷着二郎腿翻着书页,眼皮都未抬,摇摇头说:“那都是做梦啦。好麻烦的,没有钱……处处都要签证也烦死你。”

我忽然想起幼年时那次爬山。在峰顶,风烟俱净,天山共色……我听到遥远而恍惚的广播喇叭声传来,那一定来自远处的学校。

大约旅行的魅力就是这一阵遥远而恍惚的喇叭声。原本也是风景的地方,属于了你,就不再成为风景。风景都在远处,在遥远的、恍惚的、哪怕丑陋的、别人的生活中。

我给自己报了个电脑培训班,又在学校申请了勤工俭学的活儿,按时到机房值班,天天待在机房写奇幻小说,熬更守夜。夏天天热,宿舍如蒸笼,难以入睡,我索性常常待在机房里彻夜写东西,顺便蹭冷气。

盯着屏幕看久了,眼睛刺痛,好像针扎,一年换一副眼镜。有时候是凌晨四五点,写到筋疲力尽,宿舍已门禁又回不去了,就一个人出去跑步。一圈一圈,跑跑走走,四下只剩自己的喘息声。天边微明,色清如洗,像有一只手将黑暗慢慢席卷,收藏起来。

那天清晨,我还在鬼一样地走圈,四下刚刚有“沙沙”的扫地声徐徐传来,提醒我城市即将苏醒。柔山突然呼我的BP机,叫我颇感意外。回电过去,是她电脑坏了,要我去帮她看看。

天刚亮,人影疏疏,我骑车去她的住处。

一夜未睡,从城东穿到城西,我已累得头重脚轻、头痛欲裂。帮她处理完电脑问题,我眼睛发胀,好像眼球快要蹦出来了。柔山看着我,说:“怎么眼睛红得像兔子?脸色又青?”

我说:“昨晚一宿没睡。”

她说:“不如你就在我这里好好休息,这里没有别人,吵不到你。”

我看了看表,十点半的光景。

她说:“就这样了,你睡吧,我出门去了。冰箱里面有吃的。”

我说:“好的,那我躺会儿。”

她帮我拉上了窗帘,顿时房间里有如黑夜。我和衣躺上她的床,闻到被褥枕头中的气味……一种她的身体与生活的气味。好像突然与一个陌生人赤身相对,令人想入非非。

我闭上眼,努力进入睡眠。

也许是太累,我一睡睡到下午五点。醒来的时候,一看黑暗的房间,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惊慌了好一阵。

终于想起来,我在她的家里。是家吗?还是一个住处?我环顾四周,一无所得,慢慢起身来,揉揉眼睛,闻到浓浓的当归鸡汤味。顺着气味走过去,房子很小,我一眼看到厨房,柔山已经在那儿煲汤。穿一身家居服,头发挽起,露出颀长的脖颈。

我下意识地走过去,她抬头看看我,很随意地说:“醒了啊?睡得好吗?”

我点头,斜靠在厨房门的边上看着她煲汤。

她也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在那里搅拌,舀了一勺起来品尝味道。我一时间觉得相濡以沫也不过如此了,有种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错觉。

她说:“晚上喝鸡汤吧。”

我去客厅布置了一下桌子,环顾这个租来的住处,一间小厅,一间卧室,一厨一卫,小巧玲珑,五脏俱全,也算干干净净,富有生活气息。我想象着一个人在此生活的富足与孤独,想象着两个人在此生活的琐碎和甜蜜……不由得愣在桌前许久。

窗帘沉重,很暗。灯光像一滴融化的黄油那样温厚。我忽然喜欢上这种温暖与黑暗。

我们就着一张靠墙的小方桌子,相对而坐,安安静静地喝鸡汤。从未这样与她接近,我看着她瘦削的脸,细眉细眼,险些入迷,撞上她也抬头看我的目光,顿时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又为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而感到好笑,于是又笑了一次。

她看着我,好像怜悯我的天真似的,像个母亲一样温柔地问我:“好喝吗?”

我说:“好喝。”

她说:“以后经常来,我炖汤给你喝。”

我点头,闻见无所不在的当归之香。那种气味如此强烈、古典、浓郁,像一个作家笔下所写的,犹如“冬蝉夏艾——静与苦”。

我开始恋爱,在二十岁的时候。

封存了二十年的心,像一坛浓酒,就要打开,急于和人一饮而尽,醉己醉人。那般舍身投入,以后竟然再没有过——也许也是因为,那时的我除了感情之外一无所有。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轻言倾其所有,何等容易。

恋爱几乎叫我精神失常,因为来得突然,没想到柔山会接受我,兴奋得常常睡不着觉。半夜一两点睡着,一则梦的工夫,凌晨四点钟醒来,在**辗转反侧,吵得下铺不耐烦地用脚蹬我的床板,愤怒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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