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99章 以玄弑玄之谓重玄(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圣僧能预见未来,就算方骸血坠落瀑布、圣僧在此圆寂两事均不可免,仍有大把的手段不让‘随风化境’落入方骸血之手。但在残识中看来,却非如此,事实上是恰恰相反。”

确实。无论是以“执手而拜”试图引导,抑或以“古今独步”的狂妄说帖投方骸血所好,纵使离三昧复生,怕也难以自清。

在今日之前,即使石欣尘对圣僧的余情渐趋淡薄,不知不觉间接受了耿照,正视“少年对她更重要”的内心渴望,毕竟离三昧横跨了女郎的童年和整个青春,意义非凡,实难接受圣僧或有不可告人的一面。

但石窟里令人难堪的扭曲景象,彻底粉碎了他在女郎心底的最后一丝美好,她多希望陪自己前来、目睹这一切的不是耿照,又多庆幸来的是他。

而耿照提出的证据,还远远不只这一项。

“我一直在想,圣僧为何将莲宗至宝的无漏心果,取名为‘随风化境’,这四个字究竟有何意义,但其实我们想错了。名字根本不重要,便叫‘双兔神功’也无妨,重点在于另取别名。”

“为何是双兔?”石欣尘大感疑惑。

“啊,不小心说出来了……不重要。没事。随……随口举例罢了,没什么。”耿照面红过耳,赶紧挥去心头绮思,定了定神,正色道:“若非如此,会发生什么事?莲宗若听闻无漏心果重出江湖,必定调遣精锐,倾巢而出,不将方骸血和无漏心果拿下,决计不肯善罢甘休,说不定还轮不到七玄七砦收拾他。”

石欣尘只是不喜算计,不代表不懂算计,一点就通,越发觉得少年所言严丝合缝,离三昧此举绝非巧合。况且耿照还有第三项依凭,补强论证。

他重新将石欣尘负起,沿岩壁和云石雕像的分布继续往前走,要不多时,便见道路止于一面光滑如镜的削平岩壁之前,其上镌着两人熟悉的莲火图样,脱离此地的“神仙门”居然出现得如此猝不及防,瞧着像某种拙劣的玩笑。

“……我猜的。”耿照听着有些无奈,石欣尘几乎能想像他苦笑的表情。

“忒多石像,固然是执念深重,但我见过另一位同样念念不忘、也以雕刻抒发情思的执妄之人,数十年的苦恋无果,而那人只须雕一座玉像即可,用不着这许多。我便猜想,数量也许才是圣僧此举真正的目的。”

方骸血急躁无智,让他得了“随风化境”便即离开、莫节外生枝的绝佳办法,就是用满坑满谷的妖艳裸女砌条路,引他到神仙门前,毋须考虑吃饭睡觉的难题,此地还有甚好留恋?

自是快快走人。

“你看天上。”耿照伸手一指。

“这满天的星斗,瞧着像是名为海鳐珠的夜明珠,我在它处曾见,只是没多到能排出斗宿来。连伸手难及的头顶上都这般煞费苦心,要说此间没有其他秘密,我是万万不信的。”

石欣尘依言仰望,依稀辨出垂落四野的夜穹是个巨大的扇形,两人一路走到这里,不过是沿着扇形的圆弧边缘而行,所见仅止于法身厅的最外围,洞窟内尚有大片区域不曾去得。

若非耿照提醒,女郎骤见那莲火图形,怕也是要一头钻出,俏脸微红,始知徘徊在生死边缘之际,急躁无智本就是人性。

她不稀罕什么秘密,况且石欣尘也受够保守秘密了,以其持重,赶快离开此地毋宁更像她会做出的决定。

耿照正想着要如何说服她深入探索法身厅,找出离三昧轻易交出“随风化境”的原因,背上的女郎却爽快道:“既如此,我们便回头罢,瞧瞧这法身厅到底藏了些什么。”隐隐带着一股难言的奋烈决绝,反而令少年犹豫起来。

“还是我先带姑娘出去,多携食水工具,做好准备,再回来——”

“别婆婆妈妈的。”背上温香腻滑的娇躯扭动起来,差点背之不住。

“你若不去,我去便了。放我下来!”耿照又好气又好笑,不免觉得闹起小孩儿脾气的欣尘姑娘可爱极了,虽隐约察觉这反应不寻常,仍背女郎循原路折返。

方骸血没发现裸女像后别有洞天,是有原因的。

两人从石雕布置最密处寻隙钻入,几经艰难才寻得有路,但见脚下、身侧的云石波纹颜色愈走愈深,从浅灰到近乎墨色般深浓,当作路障摆放的裸女像也随周遭改变颜色,同时越来越多石制的部件如檐角、柱头散落两旁,由于通体如墨,须得细瞧才能辨出,也可能是被破坏得太过严重,体积形状甚为零碎,容易忽略。

走着走着,眼前骤然开阔起来,在屋脊起伏的低矮建筑群前,凭空竖起一座牌楼,高约两丈,作五间六柱十一楼的形制,朴拙厚重,古意盎然。

如此外观理当予人雄伟的感觉,然而牌楼高则高矣,其下容人通过处不过丈余高,起不了慑人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凸显出精巧感,仿佛再大上两三倍、乃至三四倍,才是本来样貌。

牌楼之前,一道曲折的霜白路面蜿蜒迤逦,如蛇般回绕而过,状似护城河;其上寒气逼人,竟是条丈余宽的结冰河面。

河道宽度划一如以尺规,透着浓浓的人工感,却未见铺砖之类的设置,又不像人为沟渠。

耿照背着石欣尘一跃而过,驻足于牌楼下。

来到近处,才发现牌楼所用的石材如黑曜石般晶亮微透,又似颜色更深的紫水精,通体不见榫卯接缝,周遭地面皆是相同质地,敢情这偌大的牌楼竟是硬生生从山腹矿脉中雕出来的。

黑曜石质坚而易解裂,等闲难以加工,更遑论雕成如此巨物,光凭自身重量就足以使整座牌楼应势坍垮,碎成无数晶渣,这材料必不是黑曜石。

无论是耿照或石欣尘,都想不出有符合这般外观质性、又能承重,同时便于加工打磨的石材。

两人齐齐仰望,良久无声,连惊叹都发不出,毋须交谈也能了解彼此心中的震撼与疑惑,也知对方无有答案,极有默契地把时间留给了眼睛。

牌楼上自有题字,耿照全然不识,原以为是神仙门外那疑似代表“法身厅”三字的异形文字,石欣尘却仿佛听见少年的心语,轻摇螓首,仰着头喃喃道:“这是古籀文,我刚好认得,刻的是‘重玄门’三字。玄之又玄的重玄。”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