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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以玄弑玄之谓重玄(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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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复诵了一遍,对理解没什么帮助。

石欣尘轻拍他的肩头,耿照顺着女郎白皙的柔荑所指,发现牌楼一侧有贝屃驮着的巨型石碑——牌楼不是用来表功,便是用于颂节,必有说明来由的设置。

石碑的材质与牌楼同,连着贝屃一体雕就,同样不靠接卯组合,接地无罅。

铭文也是石欣尘说的那种古籀。

女郎从他背上下来,双手扶碑,抬眸凝神细辨,微歙朱唇,喃喃诵读:

“鸿蒙未判,太始无端。象孰为名?气孰为精……苍起东兮,白踞于央……南溟朱焚,玄……玄蟠北荒。流分四化,介毛羽鳞……浑沌相争,窃胜者虫,令与固之,始有生灵——”

碑铭约两百余言,四字一句,听着像是韵文。

石欣尘差不多读了三成,才轻捏眉心转过身来,倚碑坐下歇息;睁眼见耿照蹲下陪伴、面露关怀,心头乍暖,微笑道:“古籀我许久未温习,功课都搁下啦,半天才读了这么点儿,着实没用。这碑上前三分之一,说的却是个神话故事,但我从未听过。”

其实她是过谦了。

所谓“古籀”,指的是鳞族一统天下前后,直到建立玉螭王朝初期,用于典章国本的古老文字,由于涵盖的地域、宗族甚广,鲁鱼亥豕,郭公夏五,本是常事,并非单一一套有系统有条理的文字,极是难学,遑论精通。

石欣尘能识读到这种程度,已足见布衣名侯的庭训非同凡响,绝不一般。

“碑上说,天地诞生之初,原是一片浑沌不明,如气化般飘渺。这股气一分为四,化成了东苍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股,也就是我们所熟知的四灵。”

四灵都想压倒对方,成为原初的那个“一”,斗争的结果最终由苍龙胜出。

“有趣的是,”石欣尘笑道。

“撰写铭文的人似乎恨极苍龙,至少在我读到的部分,未曾出现过这个‘龙’字,都管它叫虫,还冠以伪、窃之类的贬抑说法,是我从其他三方倒推回去,方知指的原是东苍龙。若非如此,还能读得更快一些。”

耿照陪她笑了一阵,才道:“现实里似乎也是这样,有没有可能是比喻?我听一位大儒说过,神话多为现实假托,说了怕掉脑袋的事儿,索性推给上古的神仙鬼怪,皇帝老儿没法寻祂们的晦气,只得吞下来。”

石欣尘自不知所谓“大儒”,乃是名震天下的“龙蟠”萧老台丞,柳眉微挑,既诧且喜,不禁多瞧了少年几眼,抿笑道:“你倒有见识。我父亲从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可见不是白疼的你,你爷俩儿真是一鼻孔出气。”轻叹了口气,道:“不过我没读出借古喻今的讽刺,只有浓浓的仇恨。如此恨意,必有所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苍龙得胜后,明白已回不去那个“一”,不仅如此,若四灵继续翻腾于浑沌之间,纵使不死不灭,亿劫之后仍是一片虚无,于是强押着手下败将们一同沉眠,浑沌由此固化,成为有形天地,从中诞出生灵,而后才有了继承鳞、毛、羽、介等四灵之胜的万物之灵——人族。

前三分之一的碑铭就说了这么个天地起源的故事,不惟石欣尘,连耿照也是初次听闻。

东洲神话自有诸般神灵精怪,但鳞族、毛族之别是在信史后才出现,与政治权力的递嬗、部族和疆域的争端等息息相关,而非怪力乱神。

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有身为上古帝皇的应烛、玄鳞、滂坠等稍稍沾边,西山并没有什么白虎神,北关也没有玄武神这样的说法。

按现今史家通说,咸以为是在民智未开的蒙昧时代,为巩固王权正统,玉螭一朝才刻意将皇脉神化,同样是出于统治的需要。

便是在信仰龙王大明神的东海百姓间,也没几个成年人会真的相信应烛化龙飞去,返回幽穷九渊的神仙乡云云。

接下来的三分之一碑文,讲的却是耿照耳熟能详,甚至曾亲身经历的事,即玄鳞消灭南境风陵国一统东洲,身为风陵遗族的忌飏兄妹忍辱潜伏于暴君身边,意图诛恶复国,最终不幸失败,举族遭戮的悲剧。

石欣尘说“如此恨意,必有所指”并非凭空臆测,耿照听到这里,几能笃定撰写这石碑铭文之人,就算不是风陵国忌飏兄妹的后人,也必是站在同情南境遗民的立场,提及玄鳞时,极尽咒骂之能事,在多半用于庙堂国事记录的古籀文体中实属罕见。

他将在三奇谷的烟丝水精内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与女郎听。

石欣尘美眸滴溜溜一转,雪靥微斜,支颐瞧他,似笑非笑。

“既是在三乘论法会上,莲台坍垮后才有的奇遇,彼时陪在你身边的,怕不是水月停轩的染二掌院罢?你以身代入暴君玄鳞的视角,对陵女胡天胡地时,现实里又对染二掌院做了什么不礼貌的事?”

耿照没想到这都能被活逮,心头“喀登”一声,满面通红,支支吾吾,恨不得有地洞能钻,稍挡欣尘姑娘那霜冷如剑的锋锐视线,于破颅之际略止血瀑,残喘苟延。

石欣尘无声盯了他半晌,突然“噗哧”笑出来,笑得前仰后俯,屈指不住轻拭眼角,耿照都看傻了。“欣尘姑娘你……没生气么?”

“我生什么气?我又不是你的谁。”石欣尘好不容易笑完,兀自边揉肚子,边舒缓着笑酸了的面颊肌肉,玉靥涨红,更显肌色欺霜赛雪,如覆奶蜜。

“倒是你,啧啧啧。一边是累世贵胄的舒氏少主,一边是手握兵权的北镇之女,十个……不,一百个耿照揉作一团都惹不起的女子,你竟一口气惹了俩,这要怎生收拾才好?”

说起女子喝醋,耿盟主经验老到,此际多说多错,不如老老实实低头噤声。

石欣尘却把柔荑伸来,抚他手背的那股腻软动人心弦,说不出的宠溺;抬头见女郎星眸微眯,笑意温柔,爱怜横溢,耿照不禁看得痴了。

少年口风甚紧,人又世故,虽颇历佳人,罕与人吐露情爱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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