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离合续断 欲见从头(第3页)
“你看着像是意志坚定的人,但其实并不真的懂得绝望。等你哪天和我一样,从罕有人能敌的绝顶高手,沦为目不能视、手足俱废,只能仆在地面艰辛蠕动的软虫,你就会明白,为再有条能如己意抬起放落的腿子,我可以不要脚踝。这就是绝望。”
但毕竟允司徒并未锯断仅有的左足。
“中暗算前,我离‘昭明境界’仅只一步,若非沉迷兰罄贱婢的销魂洞儿,老子早该突破武骨之限,跃居人外之巅,与骧公、武皇等古往今来的大高手并列。兰破鞋是老子教过最好的徒弟之一,武学天分不差,未料还比不上钻研药毒的狠辣决绝。
“她知老子离突破就差层窗纸了,调制出来的玩意全冲着破境造元的关卡下死手,严格说来不是她药倒了老子,而是在那一盏茶的时间里,她硬生生让老子走火入魔,把每道应急救命的门都给堵上,是非教老子完蛋不可。”
阙牧风这才明白,何以允司徒的宠姬兰罄会下如此重手。
“昭明境界”是用以称呼公孙殃、舒梦还、宇文中擎这类高手修为的专称,等闲不能轻用。
练至昭明之境,百里之遥能于一夜间往返,千剑齐至能顷刻破去,水火风疫、寒热药毒入体不侵,体内自有一具体而微的小天地,力量纵使不是无穷无尽,亦非凡人可以比肩。
武皇承天为何不杀成骧公?在政治上是千古谜题,但于武林中人看来,答案却出乎意料地简单。
因为杀不了。
昭明境界的高手,纵有万军亦不能留,想取世上任一人的首级,除非是另一名同级高手,否则必定成功。
武皇杀不了又留不住,不如保持君臣之义,大伙儿好聚好散,胜过毕生提心吊胆,无一夜能安寝。
兰罄远不至昭明境界,却深知昭明境界的可怕,但她恨允司徒恨到宁可冒斩草不除根的奇险,也不肯给枕边人个痛快,可见怨深。
“翼皇”允司徒毕竟不是凡夫俗子,他在绝境中反而突破窠臼,于毁去的丹田气海、或阻或断的周身经脉之外另辟蹊径,发现——或说凭空发明——了全新的力量体系,能再生巨力甩出铁链捕捉兽禽,越过断绝的筋络徒手开膛;若非下半身无法复原,早攀上断崖找兰罄算账。
“这《断脉离合劲》,算是老子毕生最得意的杰作。我他妈是个刀客,整出这玩意儿来,东洲古往今来的内家高手都能去死了。”
允司徒手拈须茎,洋洋得意。“能超越经脉、穴位、丹田等,直接作用于体内诸元,我虽再也运不了内力,但又何须内力?气生丹田、行于经脉的效果,多的是法子替代。
“风、烈日,半腐之尸,乃至我捕猎的对象……天地间无一物不存力量,有力皆可借之。你以为是我将铁链挥出,卷了秃鹫回来,其实谷风、日头、黄沙,甚至扁毛畜生自己都出了力,是你感觉不到罢了。
练成《断脉离合劲》之后,允司徒又在绝崖苟活近三十年,记录日期的刻线遍布整片岩壁,他从愤怒、憎恶、懊悔、自伤,又从头怨愤他人他物,怪天怪地怪命途……如此反复几度,渐渐难生波澜,心若死灰,直到某日那名少年从天而降。
阙牧风眼前的风光再生变化;覆满白雪的突崖外,一物倏忽跌落,“泼喇!”摔进歧出峭壁的一顶树冠里,积雪和结霜的枝叶瞬间遭来人贯破,稍阻坠势。
允司徒在少年坠落之前,便已抢先感应到其存在,铁链挥出,及时卷住他的脚踝,一把拖上岩台。
旁观的阙牧风见少年清瘦颀长,眉清目秀,五官赫然便是宇文相日起码年轻二十岁的模样,不敢想像巨汉也有如此稚嫩的时候。
四季的风光急变如旋灯走马,只有在霜雪、翠盖、骄阳和红叶间挥刀练功的少年晨昏未移,逐渐长出喉结胡渣,一天天成了大人的模样。
“我要走了,师父。”已长成高大青年、不复童颜的少年回头道。
“宇文重昭害死我娘和我府上的老家人,没准儿我爹也是他下的毒手,这事我不能放。”
“那厮若有‘踏蹄血杀’的拳证,你现下还不是他的对手。”老人摇头。
“耐心点,刀法你练得差不多啦,待老子传你《断脉离合劲》心诀,再下十年苦功,包管你成为当世第一流高手,莫说双十异兽,连十三神禽也不用怕。”
“我到了外头自己练,师父。”青年握紧拳头,语声却阴冷。“不练也无妨,可我不能再等。”
“蠢娃儿!”允司徒重重一哼,铁链匡啷啷响。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看看你师父,多亏兰婊这吓死人的好耐性,能把当世第一高手整成这样。宇文重昭可不比你师父强。”
明明须发长如野人,一双清澄眸子仍透着稚气的青年欲言又止,犹豫半晌才终于豁出去,咬牙握拳道:“你练成《断脉离合劲》之后,在这崖边又待了多少年?依我看,师父的耐性比兰婊子好上百倍,要比命长的话,能生生熬死她。”
允司徒浑身一震,腮帮绷鼓,惊诧、怒意乃至杀气在面上几度现隐,终究不能下手杀他,嘶声怒道:“我又看不见!难不成要把每个遇到的人都杀了?”
“我当你的眼睛!”青年吼回去:“我告诉你哪个是兰婊子,最骚最漂亮的那个就是……是你说的!”
老人沉默良久,双肩垂落,铁链铿啷的敲击声落,一抹金芒飞入青年掌中。
“‘坐山雕’的兵玺,你拿着。虽然你没有资质,不是被选中的人,或许哪天也能在梦中遇见历代兵主,与之砥砺切磋,得授武艺。”
青年捏紧拳头,一抹眼角,将金徽贴身收藏起来,低声道:“我……我会回来的,带着兰婊子的脑袋。我一定回来,背你重返红尘。”
“别回来了,滚罢。”
老人冷哼着,满面不屑,片刻才低道:“别寻兰婊子。别死了。人活着,就还有机会,莫逞强。”青年还待要说,老人突然色变,厉声喝道:“忒多废话,婆婆妈妈!我只能送你半程,爬不上去摔成了肉泥,休怪老子!”铁链飕然飞出,卷住青年的腰际,余势未停,连人带炼扫出赤砂崖!
宇文相日连叫都叫不出,急坠间倏又荡起,在半空中甩了一圈,整个人被抛向崖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