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离合续断 欲见从头(第2页)
那怪人嘶声长笑,宛如鸱鸮。
“驴娃儿!岂不闻北疆岁皇宫‘翼皇’允司徒之名乎?老子持‘天长比翼’、以一手《长翮杀律》纵横江湖那会儿,你还不知在哪儿哩!”
阙牧风愣了愣,居然有点同情起他来,摇头道:“老实说,除了五兵佩的南朱雀‘天长比翼’外,你说那些个名头武功,我确实不曾听过。北疆所指何处?是北关还是北域?有无包含渔阳?”问个不休,显然是真觉困扰。
自称“翼皇”允司徒的枯残怪人被连珠炮似的问得一呆,登时有些气沮,强笑道:“驴娃儿忒年轻,莫不是缺了见识?武林豪强之名,多半只有世家子弟才能知晓,你出身不太行啊,连老夫的名头没听过,咳咳。”悄悄将“老子”的自称改成了“老夫”,也不知是端架子,还是套近乎。
“可我也是世家子。”阙牧风哭笑不得,只能摸摸鼻子。
天长比翼最近一任的兵主,是曾技压渔阳武林、最有机会一统七砦的“埋血沉红”怜成碧。
据父亲说,当日落鹜庄之人随须于鹤上门寻衅,曾开口问浮鼎山庄索刀,若那名女子所言非虚,怜成碧死后,此刀竟归秋家所有。
怜成碧年少颇有奇遇,但在指点过这位奇女子的高人当中,并无“翼皇”允司徒这一号人物。
虽不是对方说啥都得照单全收,但既处虚境,怪人又何须说谎?
既然要吹,给自己改个体面些的外表不更有说服力?
阙牧风越想越觉奇怪,允司徒却不肯罢休,连连追问:
“便未听过老夫,总听过岁皇宫罢?那贱婢虽是使了卑鄙手段害我,武功倒也得了我六七成的真传,岁皇宫纵未在她手里发扬光大,岂能默默无闻!难不成你存心诓骗老子,驴娃儿?”这会儿又成老子了。
阙牧风胸怀甚宽,见允司徒伤残严重,又听他说被亲近之人背叛,原本就不多的愤懑顿时转为同情,但要顺着老人的话头改口,阙牧风又不愿意,觉得这样更加残忍,郑重地摇头。
“应是我识浅,没听过这些。我现在……我是说我的身子困于一处地宫,能否脱困还在未定之天,你我既能通过‘引陵之钿’神交,也算有缘,若能脱出死地,再设法来寻你。你说这是什么地方?岁皇宫的后山?”
允司徒哼的一声,神色忽冷。“你要来救我么?”
“这倒不敢轻诺,毕竟我本事有限,实说不准。但必定尽力找寻,能在现实里见上一面,喝上一杯,似也不坏。”说着微微掩鼻,皱眉道:“或许……多洗几次澡?”
允司徒敛眸垂首,片刻后才淡淡一笑,哼道。
“当年我问宇文那娃儿,他说听过我的名头;我送他离开时,他也说一定带着那贱人的首级,回来救我。你果然和他不一样。”
阙牧风无言以对,总觉这几句平淡的话里,情思难以言喻,却无法确切说出是什么。
是失望、伤心,还是早知如此的感慨?
也可能是自嘲,抑或终于都看透了的漠然。
若由阙牧风来形塑虚境,谅必不会撷取自己伤残的模样。
允司徒以“翼皇”自居,门派取名为“岁皇宫”,可想见在全盛时,也有过一呼百诺、徒众簇拥的好光景。
最终允司徒选择让虚境停留在现在的样子,代表这里有他割舍不下的物事。
心念到处,回头忽见锦榻云帐,金碧辉煌的宽阔屋室里兽香袅袅,纱帐中裸裎的男子摆动熊腰,两条酥莹长腿高高支起,玉趾绞拧蜷缩已极,衬与女子销魂蚀骨的闷声哀鸣,本该是一片旖旎风光,不知怎的,女子的娇呼似透着难言的痛楚,随着男儿大耸大弄,渐成了饮泣、告饶,乃至忍无可忍的惨嚎——
场景再变,却是披着薄纱的半裸女子,执起床头的酒樽,将变了色的酒浆倾覆在伏地抽搐的男子身上。
阙牧风看不清她的眉眼,只觉动作说不出的冰冷决绝,仿佛尽吐胸中的怨气。
视界里再一晃,又回到燠热干燥、腐肉与排遗臭气冲天的赤色砂崖,允司徒睁着髑髅般的空洞眼窝,海菜也似的厚重灰胡下血口开绽,污浊的黄牙并着深黝的嘴洞,仿佛深渊忽现。
“兰罄那贱婢,费尽心思混合了十三种剧毒与软筋药物,针对我的功体,调配出完美的克制效果,无色无味,虽仅能维持盏茶工夫,够她毁了老子的丹田,挑断手脚筋,打折四肢,刺瞎双眼……就因为老子肏疼了她?我呸!
“老子将她从白玉京外的棚户粪坑里捡回来,治好她、喂饱她,打理门面,教她习武识字,书画琴棋;没有我,这贱婢活不过六岁,早该死于饥贫交迫,甚至还用不着瘟疫。就算能挨到她那狗养的爹,将她卖到妓院换酒钱,那也是给人肏死的命,但她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贱婢对老子用尽苦刑,独独没敢真骟了老子,分明也是被肏爽过的,只是嘴硬不肯承认罢了,哈哈哈哈!”
铁链铿啷啷地剧烈响动,老人伸出枯爪往腿间一捞,似抓了条软蛇晃甩着,但阙牧风既不想看,也不忍看,索性别过视线,才发现一直以来呛人的浓烈臭气忽就闻不到了,不知是已然麻木,还是老人撤去了虚境里部分的实景重现,算是某种友好表示吧?
“老子二十岁成名,二十七岁开宗立派,卅五压服河西群雄,使岁皇宫成为武林第一大派,却在不惑之年失去了一切,被扔在这儿等死。兰贱人故意留着老子一条左腿未废,你道是为何,驴娃儿?”
阙牧风对揣测人的恶意毫无兴趣,尽管允司徒给他看的岁皇宫记忆是模糊的,仿佛笼了几层薄纱,透着迷离绚烂的光晕,什么都看不清楚,阙牧风也已看够了,意兴阑珊道:“我不知道。或还念着旧情罢?”出口才觉荒谬,把人糟蹋成这样,还说甚旧情?
允司徒大笑。
“就算你学了老子十成本领,就这猪脑袋,也要被兰婊子玩死。她哪会这般好心?留着左腿,是等着看我为了有条好腿能使,会否锯断脚踝,脱出镣铐。”
阙牧风瞠目结舌,脑子一片混沌,允司徒仿佛能看见他的懵脸,得意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