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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扁舟(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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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好多年,周献再次在这个夜晚想起了周南。他模糊地知道原因。

他和家人之间一直都有最基本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一切都围绕着这种默契运转下去就好了。

可是,他现在可能要和他们有分歧了。

姑姑问他文理分科要选什么,周献当时答没考虑好。其实不是,他考虑好了,早就考虑好了。

由一次灵光一闪,他突然想,要不去学文吧。

可随后他又马上感到好笑甚至荒谬,因为这与他长久以来默认的选项不一致,和家人的期望更加不一致。就像姑姑在问他后也自问自答,“选理对吧。”

可是那个灵光一闪的念头就是出现了,让他无法忽视。

周献自认为他清楚家人的倾向。这种“认为”有出错的可能性吗?或许有吧。但问一下不就好了,问一下一切就都清楚了。

一句话而已,可周献就是说不出口。

他先在心底拷问自己,你为什么会想去选文,是因为喜欢吗?

并没有,周献清楚他从没有对哪一个科目有强烈的偏好,它们好像只是无差别的、一件件他想要做好的事情而已。就像书法、朗诵和钢琴一样。

那既然如此,选理有何不可呢?

可是回过头来,他又假想着万一他对家人的想象真的出错了呢,有没有可能他其实根本不必面对分歧呢?

周献在脑子里矛盾地跟自己天人交战,一轮又一轮。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他无法面对分歧。

周献没有办法。

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深深呼吸,而后睁开眼睛看到了天花板上狂乱的树影,像此刻他内心的真实写照。

屋子里没开灯,他房间西晒的窗子正对着家属院的休闲区。那里的路灯坏了好久了,应该是才修好的。

从前是没有树影的。

周献一回来就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关上了,把一切飞沙走石的混乱隔绝在外,但它们又化作影子钻进房间,让他无处可逃。

逃无可逃,于是周献起身到窗边去了。

*

外面风更大了。

四周的树都被风撕扯着,舔舐着墙壁与楼角,小楼如同一艘老旧的轮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让身处其中的人难安。

这个季节还是合欢和紫薇的初花期,可惜风太大了,雨也要下了,刚开的花就要被打落了。

一切都是动荡的。

看着看着,周献突然发现摇摆着的不止是树木,还有那架旧秋千。可秋千的自重和结构使它应当不会被轻易吹动。

那里有人。

灯光和距离其实不足以支撑周献完全看清楚那人,但他就是凭一个轮廓确定了是谁在荡秋千。

她甚至没有陈旧的轮船,只像一叶扁舟,独自飘摇在暴风雨前夕,享受着这个夜晚。

周献忽然就不觉得动荡与难安了。

但是下一秒,秋千上的人却跑掉了。同时,他的视线模糊了,眼前的窗玻璃被噼啪甩上了好多点水渍,瞬间模糊成片。

暴雨来了。

周献顾不得这好急的雨,他迅速推开窗子想叫住林丛时,她刚好跑出他的视野。周献又快步去客厅打开北窗,可他的声音完全被瓢泼大雨淹没了。

周献看着林丛拎着鞋子,光着脚跑远了。她忽而又张开双臂停了一下,仰头向上直面大雨,好像很尽兴。

原来她不需要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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