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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也成嫌疑人了(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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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他心里默记了一下这个时间。在警察到来之前,他能做的不多——不能进入现场,不能触碰任何物证,不能对那几个人进行任何正式的询问,因为那不是他的权力范围,如果他越线了,不仅会污染证据,还会让自己在后续的调查中失去立场。他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现场的普通路人,顶多是一个在梦里开着一家没人光顾的事务所的前程序员。他不是警察,不是法医,不是任何有公权力背书的身份。但他是目击者。他有眼睛,有耳朵,有刚才那几分钟里观察到的所有细节——王浩宇徘徊不定的脚步,张守义在湿滑地面上留下的鞋印,林梦瑶跌坐在地上时手指发抖的频率,周震川看着尸体时那种不加掩饰的疲惫,还有佘一觞嘴唇上那片乌紫色所暗示的、隐藏在酒精中毒表象之下的真正死因。这些细节现在都还新鲜地存在他的脑子里,像一排刚刚洗出来的照片,边缘还带着显影液的湿润。

他转身走回到沈小溪旁边,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大麦茶喝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他舌尖上扩散开来,混着刚才烤肉残留的奶香和酱料的回甘,形成一种奇怪的、让人清醒的味觉刺激。他看着大厅里那四个分散在不同位置的人,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林梦瑶已经坐下来了,手里攥着一张餐巾纸,反复地揉搓着,纸巾的纤维一层一层地被揉碎掉在她的裙子上,她浑然不觉。王浩宇坐在她对面,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手指不断地互相绞来绞去,嘴唇还在动着,似乎终于找到了能说的话——他在对林梦瑶说什么,声音很轻,沈岸听不清。张守义独自坐在一张四人桌的角落里,背弓着,头低着,手机拿在手里但没有解锁屏幕,镜片上的雾气还没散。周震川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一个吧台位置,背靠着吧台边缘,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睛盯着墙上那台正在播放美食节目的电视屏幕,但他视线焦距的位置明显不在屏幕上,而是在屏幕后面的某个更远、更空的地方。

沈岸把视线收回来,拿起桌上那壶大麦茶,给沈小溪面前的杯子倒满了。茶水注入杯子的时候发出一连串细密的、温暖的水声,在这个紧张得快让人喘不过气的十分钟里,这点水声是他能给她的全部安慰。

沈小溪端起杯子,用两只手捧着,低头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水。水面的反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了沈岸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个妹妹看哥哥时特有的那种笃定的信赖,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兴奋的微光。

“哥,”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语气严肃又认真,“你又要开工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餐厅外面终于传来了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沈岸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透的大麦茶喝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然后,有一群警察推门而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移动的墙。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两鬓已经花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它们从踏进这个餐厅的第一秒起就开始高速运转,扫描过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脸,扫描过包厢的位置,扫描过地上的脚印和桌上狼藉的杯盘。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同样制服和几个便衣的技术人员,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勘查箱,另外一个人扛着三脚架和相机,还有一个人正在戴橡胶手套,手套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薄的亮光。

“是你们报的警吗?”为首的警察走到大厅中央站定,他的目光在那四个分散坐开的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准确地落在了沈岸身上——不是因为沈岸看起来像嫌疑人,而是因为沈岸是唯一一个站着的、看起来像是在等他的人。“这里好像发生了一场凶杀案,”警察继续说道,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我需要请几位嫌疑人跟我一起回到警局里做一下笔录。”

他身后那个正在戴手套的技术人员已经走进了包厢,蹲在佘一觞倒下的位置旁边,动作熟练而轻缓,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相机闪光灯亮了一下,把包厢里那片狼藉照得一片惨白——倒了一地的酒杯碎片,流淌成不规则形状的透明液体,烤盘里还在冒着最后一缕青烟的焦黑肉块,以及佘一觞那张已经失去所有血色、眼珠上翻、嘴唇乌紫的脸。

警局里灯管的颜色是一种偏冷的惨白色,把所有人的脸色都照得有些发灰。沈岸一行人被带进了一间不算太大的询问室,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桌面是某种灰白色的防火板,上面布满了一道一道细密的划痕。桌子的一头坐着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面前摊着一本印着红头格式的记录簿和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已经拔下来了,搁在记录簿旁边,做好了随时开始书写的准备。刚才那个为首的警官也走了进来,他进门之后脱掉了外面的制服外套,露出里面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处有细密的汗渍痕迹——这个季节警局里的空调并不太够用。

他站的位置在会议桌的另一头,刚好能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脸和表情。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大声说话,只是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从左到右,把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那目光不是审视,不是压迫,只是一种冷静的、职业化的扫视——但不知道为什么,被他扫到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调整一下自己的坐姿,就像那道目光本身带有某种物理压力。

他示意从左边开始,依次介绍自己。

最先开口的是沈岸预料中的那个人——王浩宇几乎是在警官话音刚落的同时就接上了话,那是一种已经憋了很久的、排练过无数次的速度。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又分开,眼神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他最先说的却不是介绍自己,而是转头看向了那个刚才在包厢里跌坐在地上、此刻缩在椅子里的女人,用一种堪称模范的绅士口吻说:“梦瑶姐,刚刚一定被吓到了,我先说吧!”然后他转过头来面向警官,清了清嗓子,理顺了自己的表情——那个过程极快,快到如果不是沈岸一直在刻意观察他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眉头皱起来了,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眼睛里的光被压下去了,换成了一种被稀释过的、程度恰到好处的悲伤。

“我叫王浩宇,”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忍住了哭,“是佘一觞从小到大的好兄弟。”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看着桌面上的某个点,好像那个点上有他需要的力量。沈岸注意到他的眼睫毛是干的,眼眶没有红肿。“他现在死了,我也很伤心,”他继续说,声音又低了几分,然后突然抬起来,直直地看向警官,双眼里充满了诚恳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恳求,“你一定要把凶手抓出来,为我的好兄弟报仇。”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房间安静了一两秒。那个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在纸上沙沙地写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时刻被放大了好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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