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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怀鬼胎的自我介绍(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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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岸就坐在王浩宇右边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上。王浩宇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表情平淡,没有任何打断或插话的意思。他的姿态看起来是最松弛的一个——后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不紧不慢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和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像是那种经常和警察打交道所以对这套流程习以为常的人,又像是对眼前这团乱麻胸有成竹的侦探。直到警官把目光转向他,他才微微坐直了一些,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已经把要说的内容在脑子里排版过了:“我只是一个路人。我和我的妹妹小溪在他包厢旁边吃饭。他可能是觉得我的妹妹漂亮,然后便和她搭了几句话,喝了一杯酒,我们就走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稍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调动记忆里最准确的画面,“你们到现场时,我们在案发现场的原因是我和妹妹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里面有‘咚’的一声巨响,所以我们才前去查看情况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闭上了嘴,没有多加任何一个字。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他会第一个站出来组织现场,不需要强调他的职业身份,不需要主动提供任何推理结论。在警察面前,一个路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分得很清楚。

第三个介绍自己的人坐在沈岸的右边,是那个在包厢里缩在角落、眼镜歪了都没扶的张守义。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浅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开着,露出里面白色背心的圆领边,那是一种在工位上坐久了的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的穿着方式。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来回蹭着裤子的布料,频率很快。他清了清嗓子,开口的声音比预想中要慌张一些,声线发飘,像是被人突然拍了肩膀。

“我叫张守义,只是一个普通的员工。”他抬起眼睛看了警官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但沈岸注意到他看的方向是桌面,不是警官的眼睛,而他的目光在桌面上一扫而过,然后才移开。“跟佘一觞无冤无仇的,不可能是我杀他。”这句话他说得很急,中间的停顿不对,像是把一个完整的句子拆成了好几截然后临时拼回去的。说完这句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快了,于是又找补了一句,“而且我前天才涨的工资,现在跟老觞的关系好着呢。”他把“老觞”这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有一瞬间不太自然,然后马上补上了后半句,“你一定要找出凶手啊,他害得我现在工作都要丢了。”

他说完这句话,沈岸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前天才涨的工资”这几个字画了个圈。一个普通员工,在老板死于非命、自己作为嫌疑人之一被带到警局的这天,想到的居然是“工作要丢了”。这件事本身不一定说明什么——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说话本来就会颠三倒四。但他说谎了。沈岸注意到他在说“前天才涨的工资”时,眼神飘了一下,瞳孔朝左上方快速移动了不到零点几秒。回忆真实的记忆和编造虚假的记忆,对应的大脑区域不同,眼动的方向也不同。沈岸把这个细节和他在包厢里从桌上跨过去时留下的那个鞋印一起,收进了脑子里一个标着“待查”的文件夹。

张守义的话音刚落,旁边就响起了一声鼻子里喷出来的冷气——那种不屑的、带着讽刺意味的、从鼻腔深处挤出来的短促气流。周震川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一条手臂搭在椅背后面,坐姿是五个人中最放松的。他的眼角微垂着,嘴角微翘着,但那不是笑容,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接近于冷嘲的肌肉扭曲方式。他先看了张守义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菜市场里一条翻着白眼的死鱼——“就他涨工资,你忽悠谁呢?”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回去,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要我说他死了也是活该!他自己做的亏心事还少吗?这就叫报应好吗?”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房间里又安静了一瞬。张守义的脸色从白转成了灰,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抬头看了周震川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记。过了一会儿,周震川把头转向沈岸的方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确定这个人是可以说话的对象。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变了,从那种对张守义的尖刻不屑,变成了某种介于阴阳怪气和真心话之间的、让人一时摸不透的调子:“你好,我叫周震川,是佘一觞的合伙人。”他侧着头又看了张守义一眼,嘴角的弧度还在维持着,“对了,你别信这几个人的鬼话,他们几个人都各怀鬼胎,是谁杀的还不一定呢。”

他说完之后靠回椅背上,交叉着双臂,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表情里有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

沈岸看了他一眼,在心里又记了一笔。周震川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实话——或者至少是他自己相信的实话。他没有像王浩宇那样刻意地表演悲伤,没有像张守义那样说谎时眼神乱飘,他只是在用一种近乎粗鲁的方式表达他的真实感受。但问题是,最真实的感受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如果他是被谁请来当替罪羊的,那他这种毫不掩饰的态度,简直是送给真凶的一份大礼。

最后轮到那个一直在角落里默默转着纸巾的女孩。沈岸注意到她从进警局开始就没有主动抬过头。她坐在会议桌最靠门的位置上,椅子没有完全拉进桌子底下,和桌子边缘隔了大概十几厘米的距离,这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姿势。她低着头的时候,头发从两侧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截苍白的脖颈。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的时候,她才慢慢地抬起头来,那只一直在揉搓纸巾的手终于停了下来,手指僵硬地放在桌上。

沈岸近距离看她,才发现她比他在包厢里隔着绿植看到的要更年轻一些,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的妆哭花了——下眼睑上晕开了一小片浅灰色的眼线痕迹,睫毛膏也脱了一点,在眼尾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颗细小的黑色碎屑。她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很细,中间还打了两个不太明显的哭嗝,像是被惊吓过度之后那种还没完全缓过来的生理反应。

“你好,我叫林梦瑶,”她说完自己的名字之后又垂下眼,睫毛在眼下的皮肤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鼻尖,那个动作很轻,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抚的习惯,“我是阿觞的前女友。”她说“阿觞”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哽了一下,“这次我来这趟聚会,是被王浩宇邀请来的,绝对不是故意报复。”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大了一点点——那种突然的、不受控制的音量抬高,像是被人按到了一个藏在很深处的按钮,又像是在说完前面那些话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会被当成嫌疑人,所以用比前面更急促的语调补上了一句关键的澄清。沈岸看着林梦瑶因为补这最后一句而微微涨红的脸颊,又看了看坐在另一侧的王浩宇——王浩宇在她提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敲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然后那只手就被他收回到膝盖上去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这些信息一个一个地归档、分类,存入脑海中那间永远不会断电的档案室里。他知道,今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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