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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前的平静(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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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佘一觞刚才喝了大量的酒。清酒,白酒,啤酒。他在邀请小溪喝酒之前就已经喝了不少,那张潮红的脸就是证据。如果他在来这里之前,或者在吃饭过程中,吃了那道凉拌菜里的墨汁鬼伞,那么刚才那半杯清酒,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推断在沈岸的脑子里成形用了不到两秒。他没有说出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他的想法。他只是一个路人,不是警察,不是法医,在这个时候抛出任何专业分析都会让自己从一个目击者变成一个可疑对象。但他把这个推断牢牢记住了——墨汁鬼伞,酒精,四十八小时。这意味着凶手不一定是在包厢里动的手。毒物可能是今天中午甚至昨天就进入了佘一觞的体内,而这个人一直在等待的,就是他喝下下一口酒的那个瞬间。

旁边有两三张椅子也跟着倒了,其中一张椅子的椅背上还挂着他的西装外套,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白色的手帕。桌面上杯盘狼藉——刚才还剩下的那半瓶清酒被碰倒了,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桌沿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佘一觞身边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烤盘里剩下的那几块被遗忘的肉已经完全烤焦了,正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烤肉的焦糊味和白酒的酒精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反胃的恶臭。

沈岸站在那里,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着。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他的脑子里已经闪过了至少二十个念头——那碟凉拌菜是谁点的?谁动过筷子?墨汁鬼伞是今天吃的还是昨天吃的?那道菜还在不在桌上?刚才他走出包厢之前,是谁坐在那碟菜最近的位置上?王浩宇刚才那只举着的手到底是在倒酒还是在做什么别的?张守义缩在角落里的姿势是恐惧还是心虚?周震川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是真的早有预感,还是因为他知道那碟菜里有什么?林梦瑶跌坐在地上的样子是真实的惊恐,还是因为她和佘一觞有过节、怕自己被怀疑?还有,刚才有没有人特意劝佘一觞多喝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进来的空气混着焦肉味和白酒味,但他已经闻不到这些了。他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在一瞬间全部安静了下来,被他按住了,压住了,搁置在了一边。现在不是推理的时候。现在是行动的时候。他后退一步,把手从玻璃门上拿开——那扇门还在来回晃荡,吱呀吱呀的响声像一个不合时宜的节拍器。他转身面对包厢里和包厢外那些已经被巨响惊得站起来张望的其他食客,举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是一个明确而有力的“停下”的手势。然后他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清晰而不可抗拒。

“都别慌。所有人从房间里先出来,不要碰任何东西。谁手机在手上,马上打报警电话。在场的所有人暂时都不要离开,等警察到了再说。”

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先转头看向沈小溪。沈小溪还站在玻璃门旁边,她的脸上没有惊恐——这丫头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但她的脸色确实白了,那种白不是恐惧的白,是一种严肃的、紧绷的、全神贯注的白。她嘴唇抿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沈岸,等他说话。沈岸把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用一种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个字:“打。”沈小溪立刻反应过来,她拿出手机,退后两步远离包厢门口,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按下了那三个数字。

包厢里的四个人还处于不同程度的震惊和混乱中。林梦瑶是反应最大的一个——她听到沈岸的声音之后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拍醒了一样,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太快太急以至于高跟鞋在湿滑的地砖上滑了一下,差点又摔回去。她用手扶着墙壁稳住自己,然后跌跌撞撞地朝包厢外面冲出来,经过沈岸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混杂着酒精味和香水味的风。她冲到大厅里一张空着的餐桌旁边,两只手撑着桌面,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背影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漩涡里挣扎出来的鸟。

王浩宇是第二个出来的。他放下了那只举了半天的手,脸上的震惊表情已经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悲伤和急切的样子。他走出包厢的速度不慢,但又不至于快到看起来很可疑的地步,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两次倒在地上的佘一觞,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走到沈岸面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沈岸看了他一眼,用手指了指大厅的方向,示意他去和其他人待在一起。王浩宇点了点头,朝林梦瑶那边的桌子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包厢,表情里那种刻意的悲伤让沈岸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

张守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子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慌慌张张地把椅子推开,眼镜还是歪的,鼻梁上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地反着光。他没有绕过桌子,而是从桌子正前方直接跨过了那滩蔓延开来的酒液,鞋底踩在上面发出细微的液体挤压声,在地上留下了一个不完整的鞋印。沈岸看着那个鞋印,眉毛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张守义走出包厢的时候大腿又撞在了门框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然后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踉跄着跑到了大厅里。

最后出来的是周震川。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没有马上离开包厢。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佘一觞,看了整整三四秒钟。那个表情沈岸看得清清楚楚——嘴唇还是抿着,咬肌还是鼓着,拳头还是攥着。但眼神在变,从那种“早知如此”的复杂表情,慢慢变成了一种更纯粹的、更干净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疲惫。就好像一个人等了好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他明知道会发生的事情,而当它真的发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既不痛快也不悲伤,只是累。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是叹气,只是呼气,像把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然后从佘一觞脚边绕过去,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低着头走出了包厢。

周震川走到大厅的时候,沈小溪已经打完了报警电话。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然后用一种出奇冷静的语气对沈岸说:“警察说十分钟内到。”

沈岸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带到离包厢稍远一点的位置,和其他人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靠窗的双人位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两个喝了一半的杯子,几张用过的餐巾纸,小溪的柠檬水杯沿上还留着她淡粉色的唇膏印。他把沈小溪安顿在靠里面的那把椅子上,让她面朝大厅,背对着包厢的方向,然后自己去餐厅门口张望了一眼。门外是那条不算太繁华的街道,路灯昏黄地照着路边的行道树和几辆停着的车,远处有一辆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处。没有警笛,暂时还是一片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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