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死人啦(第1页)
沈小溪听到这句话,立刻放下杯子站起来,对着胖子微微点头笑了一下,说“谢谢您的酒”。胖子摆了摆手,说“不客气不客气,路上慢点”。另外四个人中有一个抬起头看了沈岸一眼——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眉目清秀但面无表情,那一眼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面空白的墙——然后又低下了头,用筷子拨弄着烤盘里那块已经烤焦了的肉。还有一个女人,坐在胖子旁边的位置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这场突如其来的敬酒仪式,她的手指一直转着自己面前那个白瓷酒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柔和的珠光。
沈岸没有再多看。他转身走出了包厢,沈小溪紧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嘈杂的大厅,耳边全是烤肉滋滋啦啦的声音和其他桌客人碰杯说笑的热闹。沈小溪走了几步就凑上来,用手肘捅了捅沈岸的胳膊,压低声音嘿嘿笑着说“小岸哥你刚才是吃醋了吗”,沈岸没理她。
他刚转身走出包厢没几步,准确地说,他的手已经推开了餐厅大堂通往走廊的那扇装了弹簧的玻璃门,另一只手正伸进裤兜里掏手机准备看一眼有没有父亲或母亲发来的消息,沈小溪走在他前面半步,马尾辫在他视野的左下方一晃一晃的,嘴里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刚才站门口那个表情你自己没看到要是看到了一定会承认的”——然后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
“哐——”
那不是酒杯落地的声音,不是盘子摔碎的声音,不是服务员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东西的声音。那些声音他在餐厅里听过无数次了,每一种都有它们自己的音色——玻璃碎裂的脆响是尖锐而短暂的,陶瓷摔碎的声音是沉闷而带有碎裂质感的,不锈钢餐具落地的声音是连续的弹跳和滚动的金属声。但此刻这个声音比那些都要沉,都要重,都要闷,闷到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餐厅里的空气都抽走了半秒,然后那半秒的真空被这声巨响粗暴地填满。是人的身体。是人的身体连同椅子和桌上堆积的餐具酒瓶一起轰然倒地的声音。那声巨响里裹着骨骼和硬质地面碰撞的闷响,裹着椅子腿在地砖上刮擦的尖啸,裹着无数个酒杯酒瓶在同一瞬间倾倒碎裂的连锁反应——玻璃碎裂的声音,液体泼洒的声音,陶瓷碟子从桌上滑落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在同一时刻炸开,像是一颗被压了很久的炸弹终于引爆了。
沈岸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的时候,玻璃门还在他身后来回晃荡,发出一声声节奏均匀的、吱呀吱呀的响声,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像一个普通的周四晚上十点半一个餐厅的玻璃门应该发出的那种声音。但他眼前的画面和那扇门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里。包厢里除了他和小溪之外的四个人——不,五个人,如果他算上那个此刻已经倒在地上的胖子的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个表情,那是一种介于震惊和恐惧之间的、大脑还没完全处理眼前信息时的空白。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那个刚才在转酒杯的女人,林梦瑶。她已经不在她原来的座位上了。她跌坐在包厢进门靠右的位置上,后背紧紧贴着墙壁,两条腿以一种别扭的、完全没有力气的姿势蜷缩在身前,双手撑着地面,手指张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上的淡粉色珠光此刻看起来像是某种讽刺——她的手在发抖,十根手指都在发抖,抖得指甲盖上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她的嘴唇也在发抖,上下唇分开着,露出里面微微打颤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呜咽声,不成句子,不成单词,只是声音,一种濒临崩溃但还没有完全崩溃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她的脸上沾了几颗从桌上泼溅出来的水珠,也不知道是酒还是茶水,顺着她太阳穴旁边的发丝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另外三个男人的表情各有各的不同,但底色的恐惧是一样的。
那个自称王浩宇的年轻男人站在桌子的左侧,一只手还保持着半举着的姿势——也许在巨响发生之前他正好在倒酒,也许在巨响发生之前他正好在拿什么东西——此刻那只手就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座忘了被放下来的雕塑。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那个倒下去的人,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就像他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就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突然被叫起来回答一个他完全没有预习过的问题。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个叫张守义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他的反应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不是僵硬而是后退的——他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后背紧贴着椅背,椅背又紧贴着墙壁,他的两条腿微微弯曲,重心放得极低,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撑着桌面,是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他的眼镜歪了,歪到了鼻梁的一侧,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连伸手推一下的动作都没有。他的眼神不断地在那个倒下的人和门外之间来回快速跳动,像是某种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在绝望地寻找唯一的出口。
还有那个叫周震川的合伙人。他站在桌子上方靠近排烟管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拳头攥得紧紧的,指骨突出。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极细的线,下巴上的肌肉在微微跳动——那是咬肌在用力,是他在用力咬着后槽牙。他的表情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恐惧和震惊之外还多了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情绪,像是在说“终究还是发生了”,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已预见到但从未真正相信会在自己眼前发生的事情。他的呼吸声极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从鼻腔深处喷出来的粗重气流,在死寂的包厢里格外清晰。他脚下有一个打碎的白瓷酒杯,杯底还残存着一小块没有完全碎裂的弧度,酒液从他脚边蔓延开来,渗进地砖的缝隙里。
沈岸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地上那个人的身上。
佘一觞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他倒下去的姿势不像一个活人——活人摔倒的时候身体会有本能的自保反应,会伸出手去撑地,会蜷缩身体来保护要害,会扭动,会挣扎。但佘一觞没有。他的双臂以一种不自然的、没有任何支撑意图的角度摊开在身体两侧,左手压在身下,手掌朝上,手指松弛地半曲着,手腕上那块金表还在走着,秒针一格格跳动的微小声响被包厢里的寂静放大了好几倍。他的两条腿交叉着叠在一起,左腿压着右腿,膝盖弯曲的方向和身体倒地的方向不一致,看起来像是先失去了意识然后才被重力拽下去的。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朝上翻着,露出大部分的眼白,眼白的部分已经泛出了一种不正常的淡黄色,上面布满细密的血丝。他的嘴唇是乌紫色的,和刚才端着酒杯走到沈小溪桌前时那种潮红色的健康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好像所有那些把他脸颊染红了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部从他面部褪尽了,只留下一种毫无光泽的灰白。他的鼻孔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不像是从外面沾上去的。
沈岸的目光在佘一觞的嘴唇上停留了格外长的一瞬。乌紫色——他在脑子里迅速检索着这个信息。嘴唇发紫通常是缺氧的表现,但佘一觞刚才还在正常呼吸,不可能是窒息。那么就是血液循环的问题。他的视线扫过桌面上那七八个空酒瓶,又扫过佘一觞脸上那些扩张的毛细血管——潮红,然后转为灰白,嘴唇乌紫,鼻孔边缘有暗红色痕迹。这些症状拼在一起,指向的不是普通的酒精中毒。他想起刚才在包厢门口站着的时候,余光扫到的一样东西——在佘一觞面前那个白瓷酒杯旁边,有一小碟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凉拌菜,深褐色的细丝,混着蒜末和香菜。那碟菜的分量很少,少到几乎只有一个人动过筷子的痕迹。墨汁鬼伞。这个学名从沈岸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浮了上来,带着一段他大学时期在法医学选修课上读过的案例描述——墨汁鬼伞,一种外形和普通食用菌极为相似的真菌,本身无毒,但在摄入后四十八小时内如果饮酒,会引发剧烈的中毒反应。面部潮红、恶心呕吐、心律不齐、呼吸困难、循环衰竭——症状和急性酒精中毒高度相似,但致命性远超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