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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的夹缝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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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下沉,但他的背是直的。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时间在那道边界上变得没有意义——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从黄昏到午夜的整个跨度。他只记得在某一个时刻,那些断断续续的、半梦半醒的碎片开始拼接到一起,形成一种不是清醒也不是睡眠的、第三类的意识状态。他在那个状态里看见了那个房间。

不是站在里面。不是蹲在血泊旁边。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看着它,像是隔着一层结了霜的玻璃。他能看见窗帘背后透出来的橙红色光,能看见地板中央那摊血的轮廓,能看见七个出血点所在的大概位置,但所有的细节都是模糊的,边缘都是柔化的,像是焦距没有对准。他试图把焦距调准,试图走近一些,但他的身体没有动——因为他真正的身体正靠在床头板上,后脑勺顶着硬木,脖子维持着一个微微前倾的角度。那个姿势像是一个锚,把他固定在梦的外面。他能看见那个房间,但他不在里面。

那个房间也看见了他。

他能感觉到它注意到了他。这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看他,而是那个房间本身的存在感突然增强了。它在橙红色的光线里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投影仪的焦距被什么人碰了一下。窗帘的褶子动了动,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布料本身产生了某种类似于肌肉收缩的运动。那摊血的表面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从中心向边缘扩散,撞到边缘又弹回来,和下一圈涟漪交错——和他的呼吸拂过血面时产生的涟漪一模一样,但他不在那里。他没有呼吸。

它知道他在看它。它不知道他在哪里。

这个认知穿过那层结了霜的玻璃,到达他这边的意识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称得上胜利的喜悦。他骗过了它。他没有进去。他靠着床头坐着,用后脑勺的疼痛和不舒服的姿势把自己卡在入口处,像一个用肩膀顶住门板的士兵,不让外面的东西进来。

然后他彻底睡着了。

不是那种慢慢沉入的入睡,而是一种突然的、被切断的断电。像是有人在他大脑深处扳下了一个开关,所有的意识在同一瞬间归零。他不记得他是怎么从靠着床头的姿势滑下去的,不记得他的后脑勺是什么时候离开了那块硬木,不记得他的脊椎是什么时候从直的变成了弯的,不记得他的身体是什么时候从垂直变成了水平。那一段记忆是完全空白的,连那些半梦半醒的碎片都没有。

他只记得冷。

冷是最先回来的感觉。不是那种空气变凉了的冷,而是一种从接触面传导上来的、渗透式的冷。它从他的右侧身体开始——右侧的肩膀,右侧的髋骨,右侧的大腿外侧,右侧的脚踝——然后慢慢地向身体的其他部位扩散。那种冷是硬的,是没有弹性的,是地板。

他趴在地板上。

他的意识是一层一层回来的。先是触觉——冰凉的、光滑的、带着木纹肌理的地板贴着他的右脸。然后是听觉——他自己的呼吸声,很近,被地板反射回来,带着一种闷闷的、被压缩过的质感。然后是嗅觉——木头,灰尘,还有一丝丝的、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清漆味道。然后是视觉,他睁开眼睛的动作。

眼皮是粘的。上下眼睑之间被某种干燥的分泌物粘在了一起,他眨了好几下才把它们分开。睫毛上沾着细小的灰尘颗粒,每眨一下都能感觉到那些颗粒在眼球表面轻微的刮擦。视野是模糊的,一块深色的平面填满了他的整个视线范围——是地板。木地板,深棕色的,上面有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木纹,靠近他眼睛的位置有一小块被磨得发亮的区域,像是被人反复踩过。地板和踢脚线交接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里塞着灰色的灰尘和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头发。

他躺在地板上。

不是趴在床边的地板上——如果是那样,他还能理解,从床上滚下来,落在床边,合乎逻辑。但他不在床边。他在房间的另一头,靠近门的位置。他的床在他身后大概三米远的地方,床头板还靠着他垫上去的那个枕头,被子有一半垂在床沿外面,另一半还搭在床上,形成一道歪歪扭扭的、从床垫延伸到地板的布桥。

他从床上滚了下来,然后滚过了整个房间。

或者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拖过来的。

他把手掌贴在地板上,把自己撑起来。手臂在发抖,不是那种用力过度的抖,是一种更细密的、更接近于震颤的抖,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让他的手掌在地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连续的摩擦声。他把膝盖收拢,跪起来,然后慢慢地、一节一节地直起上半身。脊椎从腰椎开始,一节一节地恢复到垂直的位置,每一节都发出细小的、干涩的咔嚓声,像是一串生了锈的铰链被强行拉开。

他跪在地板上,直着上半身,环顾整个房间。

窗帘是深灰色的——不是那个房间的墨绿色厚重布料,是他自己房间的、普通的、薄薄的聚酯纤维窗帘。窗外的天还没有亮,但已经不是那种完全的、纯粹的黑暗了,而是一种被稀释过的、隐隐透着灰蓝的暗色。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冷白色的亮线。那条亮线和那个房间里窗帘底部的橙红色光带完全不一样——它是冷的,静止的,不会移动,不会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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