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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要进去了(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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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离他三米远。他从地板上站起来,腿也是抖的,膝盖在伸直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比脊椎更响的、更让人不舒服的弹响。他赤着脚走过那三米的距离,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地板木纹的肌理从脚底传上来——靠近床的位置是暖的,靠近门的位置是冰凉的,中间有一条明显的温度分界线,像是他从两个不同的房间之间走过。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四点十七分。

不是六点。不是两点。是四点十七分。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床沿上。床沿的高度让他的脚刚好能平放在地板上,脚趾碰到地板的时候能感觉到木头的凉意从趾尖渗进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有油漆碎屑,指腹上没有水泡,虎口的位置没有那道被窗户把手压出来的红印。这双手没有去过那个房间。

但他躺在地板上。凌晨四点十七分,他躺在房间另一头的地板上醒过来。

他试着回忆发生了什么。靠着床头坐着,枕头垫在背后,后脑勺顶着硬木,被子裹着腿,手掌贴着床单。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清醒和睡眠的边界上漂了很久。他看见了那个房间——隔着结了霜的玻璃,焦距模糊,细节柔化。它注意到他了。它找不到他。然后——

然后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从靠着床头坐着到在地板上醒来,中间的过程被整段删除了,连删除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像是有人把磁带剪开,抽走了中间的那一截,然后把剩下的两段用透明胶带粘在一起,接口处只有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地板。脚趾蜷缩了一下,扣住地板上的木纹。地板是冰凉的,真实的,属于这个世界的。

他想睡觉。

不是那种“他该睡了因为明天还要上班”的常规性的困倦。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的身体在过去的四天里经历了四次那个房间,今天凌晨在呕吐中醒来,一整天都在对抗睡眠,晚上靠着床头坐着,以一种反人类的姿势获得了一段质量接近于零的浅层睡眠,然后从床上滚到房间另一头,在地板上醒来。他的眼窝是陷下去的,眼眶周围的皮肤有一种被向里吸的紧绷感。眼球的表面是干的,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眼睑和角膜之间的摩擦力比平时大了许多。太阳穴里的血管在跳,不是疼痛,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搏动,像是有人在用指节轻轻敲打他的颅骨内侧。

他需要睡觉。他需要好好睡一觉。他需要躺平,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让意识沉下去,沉到那个没有橙红色光线、没有规整血泊、没有七个出血点、没有厚重窗帘的地方去。

但他不敢。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看着它们在木地板上蜷缩又伸直,蜷缩又伸直。床就在他身后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只要他向后倒下去,后脑勺就能落在枕头上,脊椎就能贴在床垫上,全身的肌肉就能在一瞬间松开。那么简单。那么近。三十厘米。

他没有倒下去。

因为他怕。他怕他一躺平,一闭上眼睛,一放松后脑勺那根从下午四点多开始就一直绷着的神经,他就会再次站在那个房间中央,低头看着那摊血。不是隔着结了霜的玻璃,不是焦距模糊的、边缘柔化的观察,而是身临其境的、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清晰的、逃不掉的在场。他会再次蹲下来,看见那七个出血点。他会再次被那个房间稀释念头,忘记自己要拉开窗帘,忘记自己要打开窗户,忘记自己曾经在地板上醒来,忘记自己曾经坐着睡过一觉。那个房间每天都会刷新,而他在里面也会被刷新——变成第一天那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摸一下的自己。

他已经不是第一天那个人了。他知道血的味道,他知道窗帘拉开之后看到的是一面红砖墙,他知道窗户是锁着的,他知道从黄昏到天黑他试了无数次都打不开那扇窗。他知道凌晨两点他会吐,知道凌晨四点十七分他会在地板上醒来。他知道坐着睡觉可以不让那个房间抓住他——但它会让他从床上滚下来,滚过整个房间,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移动他的身体。

这些知识是那个房间无法从他脑子里抹掉的。只要他不再进去。只要他不给它机会。

但他要怎么不进去?他要怎么睡觉?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虫,不停地撞向同一个透明而坚硬的表面。躺着睡,进去。坐着睡,滚到地板上。不睡,崩溃。三条路,每一条都写着通往同一个终点——那个房间会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重新抓住他。

他抬起头,看向窗帘。他自己的窗帘,薄薄的聚酯纤维,深灰色的,和那个房间的厚重布料完全不一样。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是冷白色的,静止的,安全的。他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条光在他的视野里开始出现重影。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过去的四天里,每一次进入那个房间之前,他都是有准备的。第一天是好奇心,第二天是验证,第三天是计划,第四天是那些荒谬的行动——舔血,拉窗帘,撬窗户。每一次入睡之前,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者对抗什么。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坐在床沿上,脚趾贴着冰凉的地板,身后三十厘米就是枕头和床垫和被子,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睡觉。他真的想睡觉。

那种疲惫不是能用意志力对抗的东西。它不从正面进攻,它从下面来,从骨头里来,从脊椎最深处来。它不是让你“想”睡觉,它是让你的身体忘记如何保持清醒。他的眼皮在往下坠,不是他能控制的——他的大脑在发出“睁开眼睛”的指令,但指令在传递到眼睑肌肉的过程中被疲惫拦截了,替换了,稀释了。就像那个房间稀释他的念头一样。

他的手抓住了床沿。手指扣进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能躺下去。他害怕躺下去。但他不能不躺下去。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后倒。后脑勺先碰到枕头,枕头是软的,是凉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然后是肩膀,肩胛骨陷入床垫的那个瞬间,他听见自己的脊椎发出一长串细密的、松了一口气似的响声。然后是腰部,臀部,腿部。他的身体在接触到床垫的每一个瞬间都在发出感激的信号——肌肉松开,肌腱舒展,关节里积攒了一整天的压力被床垫均匀地承托住,分散开,变成一种温热的、包裹式的舒适。

但他的意识在尖叫。

它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尖叫,告诉他不能躺下,不能闭上眼睛,不能放松。那个房间在等他。它就在入睡的那道膜后面等着,像一只蹲伏在洞口、爪子收拢、瞳孔放大的猫。他只要一滑过去,它就会咬住他的后颈,把他拖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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