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睡觉(第1页)
第四天沈岸没有去上班。
他请了病假。电话那头的主管语气里带着那种“我知道你没病但我懒得拆穿你”的敷衍,说了句好好休息就挂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呕吐物的酸味——凌晨两点他吐在床边地板上之后,只草草地擦了一下,空气里到现在还残留着那种酸腐的、混合着铁锈味的腥气。他应该在白天把床单换掉的,应该把地板再拖一遍的,应该开窗通通风的。但他没有。他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偶尔闭上眼睛,又立刻睁开。
他不敢睡。
不是那种“害怕做噩梦”的、轻飘飘的不敢。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抗拒——他的身体在拒绝睡眠。每一次眼皮开始发沉,心跳就会突然加速,像是有东西在他胸腔里敲警钟,把他从睡意的边缘硬生生拽回来。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呼吸变浅,所有焦虑发作的生理症状在他即将入睡的瞬间同时爆发。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清楚那个房间是什么,它不让他回去。
但人是不能不睡觉的。
到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已经处于一种介于清醒和困倦之间的、粘稠的、浑浊的状态。眼睛是睁着的,但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天花板上那盏灯的轮廓时不时地晃动一下,像是他在水底往上看。手指是冰凉的,脚趾也是冰凉的,但胸口和脖子在发热。每一次眨眼,眼皮合上的那个瞬间都会被拉得很长,长到他能在那片短暂的黑暗里看见橙红色的光,看见那七个针尖大小的深色点状痕迹,看见窗帘布料的织纹。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需要睡觉。他需要休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从凌晨两点到现在,他醒着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十二个小时,而在这之前他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太阳穴在跳,眼眶在发酸,后脑勺有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向外推的钝痛。如果再这样熬下去,他迟早会崩溃的。要么因为睡眠不足崩溃,要么因为那个房间崩溃,两个选项摆在他面前,像是两道通往同一个深渊的门。
但他可以选第三道门。
他开始想,那个房间是怎么把他拉进去的?过去的四个晚上,他都是正常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然后在某个不可察觉的瞬间被拖过那道膜。入睡是那个过程发生的必要条件。如果他躺着入睡,他就会进入那个房间。这个因果关系在过去四天里被验证了四次,每一次都精准得像是某种物理定律。
那如果他不躺着入睡呢?
这个念头从一个很模糊的、几乎称不上想法的形状开始,慢慢地在他浑浊的大脑里凝聚成形。他以前在什么地方读到过——是一本小说,还是某篇网上的文章,还是某个论坛里被人反复转述的帖子——说是有一些人学会了坐着睡觉。士兵在战壕里,长途司机在路边,僧人,病人,某些被失眠折磨得走投无路的普通人。他们靠在墙上,坐在椅子上,用一种近乎垂直的姿势进入睡眠。他们说这样可以控制梦境,可以不被噩梦抓住,可以在梦和醒之间的那道边界上保持一只脚在岸上。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他甚至不记得他是在哪里看到的这些信息,它们在他记忆里的位置是模糊的,边缘是不清晰的,像是被水泡过的报纸。但在这一刻,在他坐在床上、后背贴着被冷汗浸湿的衣服、喉咙里还残留着铁锈味的这一刻,这个模糊的记忆成了他唯一的浮木。
他决定坐着睡觉。
他把枕头从床头拿起来,垫在背后,靠在床头的木板上。木板是直的,没有任何弧度,后脑勺搁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硬木的边缘顶着后脑勺下方的凹陷处。不舒服,但正因为不舒服,他的身体才不会完全放松。他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的腿和腹部,但上半身保持直立。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下,贴着床单。床单是棉的,洗过很多次,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摸上去有一种微妙的粗糙感。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房间里正在变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外面的天色在变,从白色变成淡灰色,从淡灰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一种接近于黑的、但还透着一丝丝蓝的颜色。他没有开灯。光线的变化在他的视野边缘缓慢地发生着,像是有人用一个巨大的调光开关在控制整个天空的亮度。他没有看窗外,他只是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块因为潮湿而微微鼓起的墙皮,盯着它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一点一点地失去细节——先是颜色没有了,然后是纹理模糊了,最后连轮廓都融进了周围的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比黑暗更黑的、隐约的凸起。
他的眼皮很重。
他让它们合上了一半。不是完全闭上,是那种半睁半闭的、视线变得狭窄而模糊的状态。睫毛在视野的下边缘形成一排模糊的栅栏,透过栅栏能看见的东西已经很少了——对面墙上的那块凸起已经彻底看不见了,窗帘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更深的黑暗,床头柜的轮廓像是一块蹲伏的、沉默的兽。他的呼吸在变慢,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那个停顿在变长,长到像是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躺下。
他的后脑勺还抵着硬木的床头板,那种坚硬的感觉像一根钉子,把他的意识钉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道薄薄的膜上。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是一种很缓慢的、很温柔的沉没,像一片羽毛从高处飘落,晃晃悠悠的,每一个下降的瞬间都伴随着一个上升的念头。他还在。他没有完全进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贴在床单上,能感觉到后脑勺的压迫感,能感觉到脖子因为姿势不对而产生的微微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