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第1页)
日子好像掉进了一个很深的洞里,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往下沉的感觉。
苏茶晚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察觉到变化的。也许是某天晚上电话没有响,她等了很久,等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她拨过去,林觉接了,说“今天有点累,忘了”。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很累,她说“那你早点睡”,他说“嗯”,然后就挂了。没有“晚安”,没有“明天见”,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通话结束的界面,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也许是某天她发了消息过去,说“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过了很久他才回了一个字:“嗯。”她看着那个“嗯”字,忽然觉得很讽刺。以前他总说她只会说“嗯”,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也许是某天她说了奶奶的事,说奶奶还在医院,说她又去医院看奶奶了,说奶奶瘦了很多。她说了很多,他回了几个字:“会好的。”就三个字。没有电话,没有语音,没有“别担心,我在”。只有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扔进她心里那口已经干涸的井里,咚,咚,咚,然后就没了声音。
苏茶晚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奶奶还在病着,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追问另一件事了。她的精力像一瓶水,奶奶倒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一点,只够她每天起床、上课、吃饭、睡觉。她拿不出更多的水去浇灌别的东西了。她只能看着那棵她曾经精心浇灌的植物,一点一点地蔫下去,叶子黄了,卷了,掉了。她看着,但伸不出手。
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新学校的功课比原来重了?岑舟最近出了什么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想了各种可能,每一种都像在替他说好话。她不想这样,但她控制不住。她总是不自觉地站在他的角度想问题,替他找理由,替他的冷淡开脱。她以前就是这样,他说什么她信什么,他不说她就不问。阮棠吟说她是“机器人”,林觉也说她是“机器人”。她不想当机器人,但她不知道怎么不当机器人。
那天下午,苏茶晚正在教室上课,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她爸打来的。她的心跳了一下。她爸很少给她打电话,一般都是她妈打。她爸打电话过来,说明有事,而且是大事。
她猫着腰从后门溜出去,在走廊上接了电话。
“茶晚,”她爸的声音有点哑,像好几天没睡好觉,“爸回来了。”
苏茶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爸带奶奶去省里的医院看看,你小叔叔也来了,我们开车去。”
苏茶晚的心沉到了底。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从县城到省里。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像在爬一个看不到顶的楼梯。每往上走一步,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寸。她不知道省里的医院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如果县里的医院能治好,就不会去省里。
“奶奶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就是再检查检查。”她爸的语气跟她妈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地说“没事”,一模一样的“再检查检查”。苏茶晚听出来了,她爸也在骗她。不是恶意的骗,是那种怕她担心的骗。但正是因为这样,她更担心了。
“爸,你跟我说实话。”苏茶晚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她爸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没说。“没事,你别瞎想,好好学习。奶奶好了跟你说。”
电话挂了。苏茶晚站在走廊上,手里握着手机,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小树。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下课铃响了,走廊上开始有人走出来,有人看到她站在这里,看了她一眼,走过去了。
她擦了擦眼睛,回了教室。
晚上回到寝室,苏茶晚躺在下铺,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拿出手机,翻到林觉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说“今天去医院看奶奶了,奶奶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他回了几个字,具体是什么她记不清了,好像是“那就好”,好像是“嗯”,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几个字很短,短到像他在敷衍她。
她打了一行字:“奶奶去省里治病了。”
发出去。
她盯着屏幕,等。屏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她又按亮。反反复复,像某种强迫症。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眼泪好像在之前的那些夜晚已经流干了,她的眼睛很干,干得像好久没有下过雨的土地。她能感觉到眼眶发涩,发酸,但没有眼泪。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它,好像能从里面看到奶奶。奶奶在省里的医院,躺在陌生的床上,身边是她爸和她小叔叔。她不在。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这张下铺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秒回的人回复她的消息。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林觉回了,两个字:“严重吗?”苏茶晚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不知道奶奶严不严重,她爸不跟她说实话,她妈也不跟她说实话,所有人都觉得她太小了,承受不了这些。但没有人问她能不能承受,他们只是替她做了决定,把她挡在真相的外面。她是奶奶的孙女,奶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奶奶去了省里,只知道病床从镇上换到县城,从县城换到省里,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像在爬一个看不到顶的楼梯。而她站在楼梯的最下面,仰着头,什么都看不到。
她没有回林觉的消息。她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去上课。
日子还是一样地过。上课,跑操,食堂,晚自习,寝室。苏茶晚坐在教室里,老师在上面讲函数,她在下面看着黑板,脑子里的函数图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忽高忽低。奶奶的病情是一条线,忽高忽低。她和林觉的关系也是一条线,忽高忽低。她看着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忽然觉得所有的线都在往下走,没有一条是往上扬的。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林觉主动打电话给她是什么时候了。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他秒回她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了。她只记得他回消息越来越慢,字越来越少,语气越来越淡。像一杯热水放在那里,忘了喝,一点一点地变凉,凉到最后,跟室温一样了。你把手放上去,不冷也不热,但你记得它曾经是烫的。那种烫你还记得,但已经摸不到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他们才和好不久,明明在石桥镇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说“我离不开你”,明明他哭了,她也哭了,两个人都哭了,哭成那个样子,好像谁都离不开谁。但现在呢?他说她像机器人,她自己觉得她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水里,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然后沉到底,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水草覆盖,等着被泥沙掩埋。没有人会捞她上去。
她有时候会翻他的社交动态。他发的不多,偶尔发一张照片,配几个字。她翻到一条,是一张大合照,应该是他们班最近活动的照片。她点开放大,在人群里找他的脸。她找到了,他在后排靠右的位置,笑着。旁边站着周念,也笑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但苏茶晚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把他们放在一起看。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每天都能见面。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同样的课,听同样的老师讲同样的内容。课间的时候可以说几句话,放学的时候可以一起走出校门,自习的时候可以借一块橡皮,问一道题。这些在她看来需要跨过几十公里才能做到的事,对他来说,只是每天日常的一部分。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说不清楚的、沉重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累。她不想去想了。她不想去想他和周念到底是什么关系,不想去想他为什么不回消息,不想去想他们的关系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她没有力气了。她所有的力气都要留给另一件事——祈祷奶奶快点好起来。
她想起奶奶以前的样子。站在柿子树下,仰着头,举着长竹竿,一个一个地打柿子。柿子掉下来,落在垫着的旧被单上,噗噗噗的,像下雨的声音。奶奶捡起柿子,放在篮子里,看到她站在旁边,会挑一个最红的递给她,说“尝尝,甜不甜”。她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奶奶就笑,笑她吃得像个小花猫。她想让奶奶再笑一次。哪怕一次就好。
苏茶晚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被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到。她把自己裹在那一小片黑暗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躲在被子里一样。她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说:奶奶会好的,奶奶一定会好的。她不知道说给谁听,也许是说给自己听,也许是说给老天听。不管是说给谁听,她只想让这句话成真。其他的事,她不想管了,也管不了了。那个不回消息的人,那个不再主动打电话的人,那个社交动态里笑得很好看的人,她不想去想了。她把他放在心里一个很远很远的角落,关上门,上了锁。不是不要了,是暂时不想打开了。她现在心里装不下别的东西了。她的心里只有奶奶,只有那棵柿子树,只有那根长竹竿,只有柿子掉下来时噗噗噗的声音。她想让那个声音再响起来。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点光,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她没有看到,她闭着眼睛,在黑暗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