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第1页）
和好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林觉每天还是打电话过来，声音跟以前一样，带着一点笑意，问她今天做了什么。苏茶晚也跟以前一样，缩在被子里，戴着耳机，听着他说话，偶尔应一句。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她开始试着多说一些了。今天食堂的菜太咸了，今天阮棠吟又干了什么蠢事，今天沈知意夸她好看，她说了“谢谢”而不是“别闹了”。林觉在电话那头笑，说“你终于会说谢谢了”，她说“我以前也会说”，他说“你以前只会说别闹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这次是真的在笑。
可她心里压着别的事。
奶奶生病了。
那天早上，苏茶晚起床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对劲。平时奶奶比她起得早，在院子里晒衣服、喂鸡、烧水，忙里忙外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那天早上很安静。安静到她以为奶奶出门了。
她洗漱完，走到奶奶的房间门口，门半开着。奶奶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苏茶晚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奶奶”，奶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起来了？饭在锅里”，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没什么力气。
“奶奶你怎么了？”苏茶晚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奶奶的额头。不烫，但有点凉。
“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躺一会儿就好了。”奶奶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了握，“你去吃饭，吃完饭去上学，别迟到了。”
苏茶晚站在那里，看着奶奶躺在床上的样子，鼻子一下就酸了。奶奶从来没有这样过。奶奶永远是那个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忙进忙出、嗓门大到能喊醒半条村的人。她从来没有见过奶奶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样子。
“我不去上学了，”苏茶晚说，声音已经开始抖了，“我带你去看病。”
“看什么病，”奶奶皱了一下眉头，“就是昨天没睡好，躺一会儿就好了。你去上学，别耽误功课。”
“奶奶——”
“听话。”奶奶的语气重了一点，但声音还是没什么力气。
苏茶晚站在床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哭，一哭奶奶就更着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那我给妈妈打电话，让她回来带你去医院。”
“不用打，你妈在外面打工，别让她操心。”
“奶奶！”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了。苏茶晚知道奶奶是心疼她妈，怕她妈来回跑耽误工作。但她也心疼奶奶。她不能带奶奶去医院，她要去上学，她没有车，没有钱，什么都不懂。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打电话。
她走到院子里，拨了她妈妈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她妈那边很吵，有人在说话，有机器的声音。
“妈，奶奶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苏茶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妈的声音拔高了：“怎么回事？什么病？”
“我不知道，她就是不舒服，脸色不好，没力气。她不让我带她去看病，说躺一会儿就好了。”
“你别急，妈想办法回来。”她妈的声音也有点变了，“你先去上学，奶奶的事我来处理。”
“妈，奶奶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别瞎想。你去上学，听话。”
苏茶晚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柿子已经红了，挂在枝头，一个个圆滚滚的，像一盏盏小灯笼。往年这个时候，奶奶会拿一个长竹竿，一个一个地打下来，装在篮子里，放在窗台上等它们变软。今年柿子红了，奶奶却躺在床上了。
她擦了擦眼泪，进屋换了校服，背上书包，走到奶奶房间门口。
“奶奶，我去上学了。”
奶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去吧，路上小心。”
苏茶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的房间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她看不到奶奶，但她知道奶奶在里面。她站了两秒，转过身，走了。
到了学校，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上课，跑操，食堂，晚自习，寝室。苏茶晚坐在教室里，老师在上面讲课，她的眼睛看着黑板，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奶奶躺在床上的样子，白色的被子，发白的嘴唇，没有力气的眼神。她想着想着，鼻子就酸了，但她不能哭，在教室里不能哭。
她每天晚上还是跟林觉打电话。她没有跟他说奶奶生病的事，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怕一说出来就会哭，一哭就停不下来。她只是在电话那头听着他的声音，偶尔应一句，心里想的全是奶奶。林觉问她“你怎么了，今天话好少”，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她说“没事”的时候，心里在说——奶奶生病了，我很难受，我怕她有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没有说出来。她把那些话咽回去了，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咽到那些见不到光的地方。她以为这样就能撑住，以为只要不说出来，事情就不会变得更糟。
但事情还是变得更糟了。
过了两天，她妈打电话来了。苏茶晚那天下午没有课，在寝室里写作业，手机响了，看到她妈的号码，心跳了一下。
“茶晚，妈回来了。带奶奶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大了，身体虚，开了点药，让在家休息。”她妈的声音听起来比前两天轻松了一些。
苏茶晚松了一口气，那种压在胸口好几天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她说“那就好”，她妈说“你别担心，好好学习”，她说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
但她那口气没有松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