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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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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来了。

苏茶晚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阮棠吟走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林觉了。上次见面还是在石桥镇,他穿着拖鞋站在超市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说“我离不开你”。那是国庆的时候。现在是寒假了。两个多月,六十多天,她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她握着手机等他的消息,等那个不会再主动响起的电话。她等过,等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等到眼睛酸了,等到心里那盏灯灭了。她不再等了。不是不想等了,是不敢等了。她怕自己等成一个笑话,怕自己等成他口中那个“不会吵不会闹”的机器人,怕自己等成一段他急于摆脱的过去。

回到家,家里很安静。奶奶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很厚,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她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皮肤像一张薄纸贴在骨头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苏茶晚站在门口,看着奶奶,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有哭。她已经学会不哭了。哭没有用,眼泪救不了任何人。

她走过去,坐在奶奶床边,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手背上的老年斑比以前多了,颜色也更深了。苏茶晚把奶奶的手握在手心里,想把它捂热。她捂了很久,手还是凉的。奶奶以前不是这样的。奶奶的手以前很暖,冬天的时候会握着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说“茶晚的手怎么这么凉,跟冰棍似的”。现在奶奶的手比她还要凉了。

奶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力气。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好像在看苏茶晚,又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苏茶晚知道,奶奶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能认出她,喊她的名字,问她吃没吃饭。糊涂的时候会喊她妈妈的名字,会问她爸什么时候放学,会以为自己还在几十年前的柳塘村,还是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

“茶晚。”奶奶喊她,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奶奶,我在。”苏茶晚凑近了一点。

“回来了?放假了?”

“嗯,放假了。”

“好,好。”奶奶点了点头,眼睛又闭上了。

苏茶晚坐在床边,没有走。她看着奶奶的脸,看着那些皱纹,那些老年斑,那些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痕迹。她想起小时候,奶奶背着她在院子里走,她趴在奶奶背上,脸贴着奶奶的肩膀,闻到她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那时候她觉得奶奶的背很宽,很暖,像一座山,能挡住所有的风雨。现在奶奶躺在这张床上,瘦成了一把骨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山塌了。

医院告退的那天,苏茶晚不在场。她妈打电话告诉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医生说,奶奶的情况就这样了,在家里养着就好。”苏茶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她坐在那里,盯着地上那支笔,滚了两圈,停在墙角。她什么都明白了。“在家里养着就好”——这不是建议,是判决。是医生说,我们尽力了,剩下的看老天了。是医生说,准备好吧,时间不多了。是医生说,对不起,我们治不好了。

她没有哭。她把那支笔捡起来,放在桌上,继续写作业。她的笔在纸上划着,字迹工工整整的,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她写的什么,她不知道。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奶奶要走了。那个把她养大的人,那个给她做红烧肉的人,那个站在柿子树下打柿子的人,那个说“茶晚的手怎么这么凉,跟冰棍似的”的人,要走了。她还没准备好。她永远都准备不好。

家里的客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村里的婶子大娘来了,拎着鸡蛋、牛奶、水果,坐在奶奶床边说一会儿话,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亲戚们从远地方赶回来了,她妈的兄弟姐妹,她爸的兄弟姐妹,能来的都来了。奶奶的弟弟妹妹也来了。舅爷——奶奶最小的弟弟,快七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大半,站在奶奶床前,喊了一声“姐”,眼泪就掉下来了。奶奶听不太清了,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来,说了一句“你来了”,舅爷点了点头,握着奶奶的手,坐在床边,好一会儿没说话。

苏茶晚站在门口,看着舅爷握着奶奶的手,心里酸得像泡在醋里。她想,舅爷小时候一定是奶奶最疼的弟弟,奶奶以前一定牵着他的手走过村里的每一条路,一定给他做过饭、缝过衣服、哄他睡过觉。现在他老了,奶奶也老了。时间把所有人都变成了老人,变成了病人,变成了会离开的人。

那天晚上,苏茶晚在厨房给奶奶熬粥,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吵架。她走出来,看到舅爷和爷爷站在柿子树下,两个人的声音都很大,大到在厨房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姐跟了你一辈子,你是怎么对她的?”舅爷的声音在发抖,“她生病了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送她去医院?”

爷爷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

“她跟你吃了一辈子的苦,到老了还要受这个罪。”舅爷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大到苏茶晚怕奶奶会听到,“你对得起她吗?”

苏茶晚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粥,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她想说“别吵了,奶奶会听到的”,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她听到爷爷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她差点没听清:“我对不起她。”

就四个字。苏茶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去擦,端着粥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哭奶奶,也许是哭爷爷,也许是哭所有人。所有人都很难过,所有人都没有办法,所有人都在怪自己。舅爷怪爷爷,爷爷怪自己,她怪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大家都在怪,但怪来怪去,奶奶还是躺在那里,一天比一天瘦。

她端着粥回了厨房,把眼泪擦了,把碗边上的眼泪擦干净了,端着粥走进了奶奶的房间。奶奶醒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苏茶晚走过去,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喊了一声“奶奶”。奶奶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比白天清醒了很多。

“外面怎么了?”奶奶问,声音很轻,但比白天清楚。

苏茶晚心里紧了一下。奶奶听到了。她听到了舅爷和爷爷吵架的声音。

“没有,舅爷和爷爷在说话。”苏茶晚说,声音尽量平静。

“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好久没见了,聊聊天。”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了。苏茶晚不知道奶奶信了没有,也许信了,也许没有。但不管信不信,奶奶都没有再问了。苏茶晚把粥端起来,用小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奶奶嘴边。奶奶张开嘴,慢慢地咽下去了。苏茶晚一勺一勺地喂,奶奶一口一口地吃。她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喂她的。她不爱吃饭,奶奶就端着碗追着她满院子跑,一边追一边说“茶晚乖,再吃一口”。现在轮到她喂奶奶了。奶奶很乖,一口一口地吃,不跑也不闹。但她宁愿奶奶还能跑,还能闹,还能追着她满院子跑。她宁愿自己还是那个不爱吃饭的小孩,宁愿奶奶还是那个端着碗追着她跑的人。

寒假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苏茶晚每天都守在奶奶身边,给她喂饭,给她擦脸,给她翻身,陪她说话。奶奶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周围,又闭上了。苏茶晚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有时候坐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她想跟奶奶说很多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说“奶奶你快点好起来”,但这句话太假了,她自己都不信。她想说“奶奶谢谢你把我养大”,但这句话像在告别,她说不出口。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握着奶奶的手,坐在那里,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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