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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阿爸真的走了(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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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她说,“让阿爸再待一晚。”

苏阿梅没有说话。她走到石凳前,在陈远水旁边坐下来。他的身体已经凉透了,但她坐在他旁边,像是他还是活的一样。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是凉的,硬邦邦的,骨头硌著她的手心。她握著那只手,看著院子里那棵龙眼树。

龙眼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条在风里微微地摇晃,像一个人在招手。树下那摊泼过水的地方,泥土的顏色比旁边深一些,在夕阳的余暉里泛著暗暗的光。

她握著陈远水的手,在那棵龙眼树下坐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陈阿圆没有睡。

她坐在灶间的灶台前,灶膛里没有生火,冷冰冰的。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著那把断了齿的梳子,在灶台前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梳头。她只是握著那把梳子,拇指在梳子背面那朵刻花上一遍一遍地摩挲。刻花的纹路已经很浅了,浅得几乎摸不到,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朵花在她的拇指下面,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它在等她把它挖出来。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四岁那年,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她从箩筐里探出头来,看见父亲的背影。他的背很宽,肩膀很宽,挑著两只箩筐走得很稳。即使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箩筐也只是轻轻地晃,不会把她顛出来。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长,不知道父亲走了多久,不知道父亲的肩膀上压了多少重量。她只知道那个背很宽,很稳,很安全,可以让她放心地坐在箩筐里,看著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去。

想起七岁那年,陈家铺子开张。她站在柜檯后面,踮著脚尖,把金枣一颗一颗地摆在粗陶碗里。父亲从柜檯下面摸出一颗金枣,放在她手心里,说“你漏了自己吃掉的那一颗”。她那时候以为父亲是在教她算帐。后来她才知道,父亲是在教她——吃了就是吃了,欠了就是欠了,走过的路不会白走,咽下去的苦不会白咽,它们都会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变成你的骨,你的血,你的肉。

想起十二岁那年,土改工作队来陈家铺子。父亲蹲在灶间门口抽著烟,说“阿圆,以后有人问你阿爸在缅甸的事,你就说,你阿爸是种地的”。她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种地的比做生意的安全。后来她明白了。在那个时候,种地的不会被人问“你在缅甸到底做了什么”,不会被人怀疑“你是不是国民党的特务”,不会被人在半夜敲门。父亲用一把锄头,把自己从“华侨商人陈远水”变成“种地的陈远水”,把可能砸到家人头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到了自己身上。

想起十六岁那年,出嫁。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回过头,看见父亲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看著她。她没有哭。但她知道父亲哭了。父亲没有让別人看见他的眼泪,但他口袋里的手帕是湿的。她后来从母亲嘴里知道,父亲在她走后,一个人坐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算帐,没有拨算盘,没有泡茶,就那么坐著,看著门口那条她消失的路。

想起生家安那天,父亲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她生完孩子从產房被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父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靠著墙,嘴角掛著一丝口水,睡著了。他的手里还攥著那根竹竿,竹竿倒在地上,他攥著的那一头已经被他的汗浸得发黑。她看著他睡著了的样子,想起四岁那年,她坐在箩筐里,看著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和现在这个背影不一样了,那个背影又宽又直,这个背影又瘦又弯。但它们是同一个背影。都是她阿爸的。

想起家兴满月那天,父亲坐在石凳上看著远处的山坡,说“桃花开了”。他那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那时候没有在意。现在她知道了,那是父亲在跟她告別。他看了桃花,看了龙眼树,看了院子里的鸡,看了灶间的烟囱,看了她。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看了一遍,在心里收好了,然后就走了。

他把该看的都看了,该收的都收了,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她靠在灶台上,手里握著那把梳子,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著。她只是想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那座从缅甸到泉州的山路再走一遍。在黑暗中,她看见了父亲。他走在她前面,瘸著腿,拄著竹竿,竹竿点在地上的声音,篤、篤、篤,像钟声。她叫了一声“阿爸”,他没有回头。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他还是没有回头。

他没有回头,但他在往前走。

他一直在往前走。

天亮了。

陈阿圆睁开眼睛,灶间的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线灰濛濛的光。她站起来,腿麻了,扶著灶台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然后走出灶间。

院子里的石凳上,苏阿梅还坐在那里,还握著陈远水的手。她坐了一整夜,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泪已经在前几天夜里流干了,流到后来,眼睛干得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流不出来了。

“阿母。”陈阿圆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苏阿梅抬起头,看著女儿。她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瞼肿得像两只桃子,嘴唇乾裂,脸上一层灰扑扑的、像尘土一样的东西。她看著女儿,像是没有认出来,看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

“天亮了啊。”她说。

“嗯,天亮了。”

“棺材的盖子,该盖了。”苏阿梅鬆开陈远水的手。那只手从她手里滑出去,落在石凳上,弹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陈阿圆没有叫林清石。她自己走进那间空屋子,把棺材的盖子搬了出来。棺材盖子是杉木的,不重,但她搬了一整天才搬过来——不是搬不动,是捨不得搬。她走一步停一步,走一步停一步,从空屋子到院子,短短几十步路,她走了好几分钟。

她把棺材盖子靠在石凳旁边,然后蹲下来,和陈远水面对面。

他还穿著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衣裳太大了,领口敞开著,露出瘦骨嶙峋的锁骨。他的头髮被苏阿梅梳过了,整整齐齐地往后梳,髮胶用一点,是林清石从镇上带回来的,透明的那种,抹在头髮上能把头髮固定住,硬邦邦的,像一顶头盔。他的脸被擦乾净了,眉毛一根一根地描过,鬍子刮过了,下巴光光的。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要死的人。他看起来像一个要去参加很重要、很正式的场合、特意把自己收拾得乾乾净净的老人。

陈阿圆看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帮他把领口扣好。

“阿爸,”她说,“你的衣裳太大了,你应该早点说的,我可以帮你改小一点。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改不了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有耳朵、会回答的人说话。但陈远水不会回答了。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了,但她还是想跟他说话。有太多的的话在过去的十三年里没有说,在她更小的时候没有说,在缅甸的时候没有说,在泉州的那些年里没有说。

她以为以后还有机会说。她以为父亲会活很久。她以为他那种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倒的人,应该会活很久。

她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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