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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我们的飞县(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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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一块做咖喱饭,在咖喱的香气中陶醉着。老玉看着苇嫂轻声说:

“小苇,我爱你。”

“老玉,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爱你!”苇嫂忍不住哭了。

“为什么哭?为什么哭……今天是团圆的大喜日子啊!”

“你说得对,我应该笑。这边和那边,都是飞县。”苇嫂擦干净眼泪。

“这就对了。再说那边还有让人放心的管理员呢。我们这里是永生之地,没有一处不是生机勃勃。”

“我原来以为是永别,可是文学却将我们大家连在一起了。老玉我问你,你从前看见的我和现在看见的我有什么不同吗?”

“从前看见的是姊妹,今天看见的是爱人,都是亲人。”

阿迅的父亲、老猎人亿叔常常将自己看作飞县山上的一块石头,也常对自己说这句话:“我就是等待。”近年来,随着他儿子事业上的奋进,他感到自己越活越年轻了。他在两年前定下了一个庞大的读书计划,并决心写一本飞县的县志。在他的规则中,这本县志要涉及地理,地质,动物植物,本地人的生活方式,与外界的交往,文化的传播等方面。他暗中认定自己是最适合写这本县志的老人。有谁像他那样日复一日,从不厌倦地倾听过飞县大地深处的声音?实际上,他不是被动地倾听,他也是在同大地交谈,他并且认为这种深层次的交谈只有他才做得到——打猎练就了他与自然沟通的能力。阿迅也有这种能力,但阿迅还年轻,还不像他这样老谋深算。有的人对他的想法不以为然,认为“交谈”的提法言过其实,是幻想的成分居多。但亿叔认为沟通是切切实实地发生过的,他并且可以用大家看得到的事物来证实。他的证据有时是一棵幼小的树苗,有时是一块风化的巨石,有时是被山洪冲毁的兽穴,有时是庄稼遇到的蝗灾,有时是某处土质的破坏等等等等。虽然他说出了这些证据,可那些人并不相信,认为将这些现象同某种观念扯在一起很牵强。但亿叔并不气馁,他想,他是飞县的老岩石,他的义务就是等待。再说,与土地沟通也是他这个老猎人的最大乐趣,好像他生来就适合干这个。

“亿叔,您看明天有雨没有?”

“明天早晨是晴天,下午到傍晚可能有阵雨。”

“啧啧啧,比气象台准确多了。”

“气象台不也是人在操纵吗?”

遇到这类对话,亿叔又会感到非常自豪。尽管年纪已经大了,他却认为自己肩负着飞县的重大的责任。他一定要将县志写出来,为这里的人民,也为这块土地。他想,他还会要活很久,他要好好利用自己老年这段黄金般宝贵的时光来做这桩事业。这也是他加入鸦的读书会的原因—为了练文笔,也为了加强沟通的能力嘛。他不光要同土地天空、动物植物沟通,也要同现在的年轻人沟通,因为这一切都属于一个整体。当他仔细倾听年轻人的对话时,他往往会想起自己同土地的那些对话,所以他也很看重鸦的读书会。

然而最近亿叔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大的烦恼。城里的孤儿团的几位青年在周游了全国之后于上个月来到了飞县。他们声称飞县的那一大片原始森林是他们的理想的居住地,于是就请人在那河边盖了一座大木屋,五个人搬了进去。亿叔曾与他们交谈过。他们告诉亿叔说,他们已经厌倦了社会的生活,所以要脱离社会,回归山林居住。可是这些青年既没有学习过狩猎,也无一技之长,他们能做的,就是去附近打些短工,然后买些食物回到住地。由于比较懒,自律性也不强,没过多久,那河边的木屋周边就变得一片狼藉,散发着腐败食品的臭气。周围的人见了他们就摇头,但这几位青年很固执,也很高傲,照旧我行我素。

一个休息日,亿叔在青年们的木屋里坐了下来。那五个人都在家。

“我听说诸位大侠爱好辩论?”亿叔笑眯眯地说。

“是啊,辩论是我们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其中一位回答。

“那我们今天晚上来一场怎么样?题目我已经想好了,就是‘如何同自然相处?’我一个人对你们五个人,好吗?”

“好!”五个人异口同声地吼道。

他们眉开眼笑,跃跃欲试,称赞亿叔“够朋友”。

那一场辩论从傍晚开始,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还没有结束。据附近的村民说,那五位大侠一开始慷慨激昂,目光炯炯有神,有一位还将一条腿蹬上了桌子。而亿叔,不动声色地坐在一张木椅上,有条不紊地讲述。他们一来一往地辩论,那几位村民感到有点枯燥,就走掉了。

第二天早上村民们记起这事,连忙跑去看。

木屋内的局势大大改变了:亿叔仍坐在那张木椅上,声音洪亮,手势有力;五位大侠东倒西歪,脸色铁青,结结巴巴的几乎说不出话来了。村民们捂嘴笑着赶紧离开了。

那木屋过了几天才拆除,但在那之前,五位青年已经加入了读书会。他们觉得自己的知识太贫乏,也太浅薄了,要好好地向亿叔这类老师学。

“我们一直认为大自然是供我们享受的,我们将她弄得适合于我们享受就是发挥了她的功能。是亿叔让我们明白了自己有多么自私。”

他们中的一位说出了大家的意见。现在轮到亿叔眉开眼笑了。

但是亿叔的县志并不打算记录这种事,他有更为要紧的事要记录。亿叔频繁地跑图书馆,他想查到七百年前那次地陷的记录。地陷是在地震期间发生的,根据一些史料记载,七八个村庄因此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而关于地陷的地理位置与涉及的面积,各种说法不一。

“那是七百多年前的地质灾害,现在何必再去追究它呢?”有人不解地说。

但是亿叔并不认为七百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而且按他的意见,哪怕是两千年以前发生的大事,对于一部县志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他之所以看重这个事件,还因为他的老猎人的耳朵听到过某些地下的异动,和某种来自地心的窃窃私语。他对儿子阿迅说:“在飞县,任何远古的、被埋葬的人和事都会重现。这不是迷信,而是一种历史的常识。”“爹爹的县志会拓宽我们每个人的眼界。”阿迅说。

谁也不知道亿叔是如何进行这项无头绪无边际的工作的,大家认为亿叔有特异功能,所以他取得了进展。大家为这进展而自豪,因为飞县即将拥有地下世界的历史,这块土地与这处天空的共同意志将得到伸张。“他们就是我们”,亿叔说,“我们在七百多年前做出的某些手势,打理的那些农活,进行的那些开发,还有土地、河流,森林与天空对我们的回应等,直接关系到了飞县人今天的素质的形成。倾听地下的声音就是倾听我们的心跳。”飞县人相信亿叔的话,他们说,老猎人的判断是不会错的。再说一想到被埋在地底的那些人们,大家心底就会有一种热望油然而生,这就是与他们沟通的愿望。谁能进行这种高难度的沟通呢?“亿叔做得到。”村民们说。

亿叔的县志还没开始撰写,但是他感到各项准备工作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他的神经终日里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中,对于土地的动静,人们的言论,天空的某个表情,他时常会产生一种激烈的反应。这类反应令他震惊,也令他欢欣,他感到自己越来越接近某种近似于真理的事物了。这件事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他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骄傲自负的。他是飞县的老猎人,不过以前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作为一名真正的猎人的义务,现在他才意识到了。古老的飞县的县志当然只能由他这样的猎人来写,因为像他这种能够与土地交谈,又具有丰富的人情世故方面的经验的人毕竟是很少的。多年来在他眼中,大自然有点寂寞,因为能够与她交谈的人并不多。而到了近两年,地母的表情有所改变,变得有点焦急了。亿叔明白了这种表情的含义,他自己也变得有点焦急起来。所以近两年即使在梦中,他也在倾听土地下面的那些声音,频繁地与土地对话。他不光用耳朵听,还用鼻子闻。他闻到的某些陌生气味令他警觉,他推测那些气味是从下面的一股黄烟中散发出来的——地母在催促他。

“亿叔,您趴在草地上干什么?那草里渗出水来,会得关节炎啊。”

“水从这里渗出来是一连串另外的活动的结果。大地有沉疴,我们要找出她的病根,进行救治。”

亿叔的下一步计划是像戴姨一样下矿井,不过他不是去从事文学活动,他想让那些沉睡千年的煤开口说话。煤并不总是沉默,对于那些矿工来说,煤有时还喋喋不休。但亿叔不是矿工,他打算混在矿工当中去倾听煤的话语,然后与它们交谈。这个计划令亿叔兴奋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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