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仪的写作与生活(第6页)
晚仪的心中平静下来了。她想,她的写作需要这种宁静,好友鸦刚才来提醒她了。即使是爱,不也常常是种宁静的冥思吗?于是她又一次感到,自己属于那种能够爱到老、写到最后的作者。晚霞的红光落在窗玻璃上了,只有在飞县才有这种伤感的景色,她将这种景色称之为“极境”。她听到了外面的喧闹,是最早的一批读者们骑着摩托车到来了。
虽然她的工作已经做完了,但晚仪没有去加入读书会的讨论。她要把这个晚上留给自己,她要一个人沉浸在忧伤的爱情之中。她同老黄有多长时间没见面了?好像有三个月了吧?这种分离会不会成为永久性的?实际上,每一次分离她都做好了准备,即有可能是永久分离的准备。因为这,她的个人生活变得有点可怕了。
她知道老黄生活在良心的责备之中。可是她还深深地感到,老黄这样的人,是不可能不生活的,除非他死掉。那么就让他的良心责备他自己吧,否则怎么办呢?然而对于晚仪来说,这种长久的隔绝,这种无法传达的爱,有可能发展吗?她自己也生活在良心的责备之中,她也同样感到自己不可能不生活,就像不可能不写作一样。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白天在城里看见老黄了。他呀,和同事们坐在茶馆里喝茶,看样子很快活!”
“啊,这可是喜讯,我放心了。生活中令他快活的事那么少。”晚仪说。
“我真不懂你们。”苇嫂生气地说,“这个男人,同情人分开这么久了,在外面却还那么快活!我告诉你,当时我就走到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事这么快活。他愣住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说:‘有人不快活。’他一脸通红,像傻了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赶紧溜掉了。”
“啊,苇嫂!”晚仪一边叹气一边用双手蒙住了脸。
过了好一会,她才沉痛地说:
“苇嫂,你不知道他生活中的快乐多么少。”
“对不起,晚仪。我这傻老婆子是想帮你。”
“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你!”
当晚仪再次抬起头来时,苇嫂已经离开了。
她隐隐地感到老黄有可能支撑不住了。她看见了地牢,那地牢对她来说已经很熟悉了。她想,即使她的一部分生活枯萎了,她不是还有另外一部分吗?外面那边的院子里,那些年轻人说话的声音传来,欲望在夜气中沸腾。
有人到她的院子里来了,她想,那是鸦。
“鸦,我快撑不住了。”
“啊,是很糟。可是我觉得你还会撑下去的。我的感觉对吗?”
“你的感觉从未出过错。我希望他也一直撑下去,不要得病,不要丧失信心。不过这是什么样的信心?”
“就是能够撑下去的信心啊。”
“你说得太对了,鸦。你是说你自己还是说我呢?”
“我俩差不多吧。”
又有人进来了,是苇嫂。
“亲爱的苇嫂,说说你的那一位吧,我们想听。”晚仪昂起了头。
“我的那一位啊——”苇嫂拖着声音说,“他是幽灵还是真人?他不再出现了,他一去不复返。不过我在心底一直确定他是真人,说不定哪一天他会来飞县,我得准备着,不能荒废了自己。”
“苇嫂真有力量!”晚仪赞赏地拍了拍手。
“我可不想变成一个衰老的老婆子,我得抖擞起精神。”她笑眯眯地补充。
鸦的眼里有泪,是感动和爱的泪。
晚仪拿出了美酒,三位女性举杯祝愿她们心中的**永存。
“实际上,我一点都不颓废。我沉浸在美的追寻中,顺便将生活中的一些难题也解开了……不,我不是矫情。鸦怎么看?”晚仪说。
“晚仪是世界上离矫情最远的人。”鸦说。
趁鸦和苇嫂没注意,晚仪偷偷地喝了一杯。然后她就像小女孩一样呜呜地哭起来了。
“别哭,别哭,晚仪!”苇嫂说。
“可我是因为幸福啊!多么好的飞县,多么好的朋友,还有我的老黄,我的写作和阅读。我掉在福窝里头了!”
“为什么不能学你?”晚仪嚷嚷道,“充实的晚年生活,奋进到底的姿态!”
“是啊是啊,”鸦也附和说,“苇嫂太杰出了!”
晚仪的脸上挂着泪珠,她要念一段她今天刚写好的散文诗给两位女士听。鸦和苇嫂渴望地望着她。她手里拿着稿子开始朗诵。
她的声音比较含糊,鸦觉得晚仪就像在同老黄讲话一样,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鸦听了却很感动。她偷眼看苇嫂,苇嫂也很感动的样子,眼里似乎有泪。鸦心里想,这就是交流中的奇迹吧。
“……有什么东西炸裂了。”晚仪读完了最后一句。
三个人都沉默着。她们都停留在那种美的境界里。“炸裂”与光,与飞升有关,鸦和苇嫂都盼望晚仪不断炸裂,同时也盼望她和老黄的爱情不断进展。不知为什么,鸦觉得,只要晚仪的写作或阅读不中断,她和老黄的恋情就也不会中断。比如刚才这一篇,不就是写给老黄的吗?当然也是写给大家的。
“谢谢你,晚仪。你不断给我带来信心。”苇嫂说,“我们这几个人,就好像注定了要在飞县相遇……啊,我再喝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