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第3页)
话筒里苏锦玉还在不停地“喂喂”,却不知道对方的话筒已经摔在了地上。身后是七八名武士有备而来,阮连昊没有任何防范,只能束手就擒。他只恨自己还是没有把消息传出去,辜负了苏钦玉的苦心。他被押着经过石野大佐的卧室,听见房里面石野大佐骂道:“浑蛋!你的好外甥居然是共产党!鹤田君,难道你想当叛徒吗?”
“对不起,我实在不知情!这个孩子一向很听话,不知是什么时候叛变的!大佐请随意处置他,我绝不插手!”
阮连昊苦笑摇头,所谓亲情都是用来麻痹自己的,在利益面前哪里有什么亲情?当他回过头,发现凉子正站在楼梯边上望着自己。她身上穿的和服是新做的春装,上面绣了樱花和蝴蝶,都是他所喜欢的。她穿和服的样子总能令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因此他才待她好的,也因此令她误会。阮连昊慢慢走到她面前,不忍心看她泪汪汪的眼睛,低头笑道:“凉子,你真的不该来中国。”
凉子强忍住心酸,像往常一样温柔道:“连昊君,我不想问你了,因为你总是对我撒谎。”
“对不起,凉子。”阮连昊觉得找不到更多的话来道歉,可是对不起这三个字实在太轻。
凉子踏着木屐慢慢地往后退,甜甜笑着说:“可是,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撒谎我也高兴。我最怕的是……你不在了。”
阮连昊双手被押住,只能用眼神轻轻抚慰她,“凉子,你值得更好的人来爱你,忘了我吧。”
忘?上面是个亡字,下面是个心字,要死了心才能忘,可是怎样才可以死心呢?凉子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阮连昊被押走,终于哭成了泪人。
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壁灯、台灯一应开着,房间里仍然显得阴暗。苏钦玉抱着双臂在房间里不安地走来走去,早上送来的一叠报纸令她一整天都烦躁不已,连饭都吃不下。前些日子好像风平浪静,没想到一大早就看见了《战时戒严条例》的发布,条例中严禁集会、罢工、游行,局势对工人武装极为不利,甚至是刻意排除共产党。那些大资产阶级纷纷见风使舵,从财政上支持国民党,其中还包括苏钦玉自己的父亲苏瑞祥。都已经戒严了,更严重的事情应该会接踵而至。苏钦玉只能暗暗祈祷阮连昊收到了消息并及时汇报了上去。
阮连泽踏着军靴一上楼,声音便传至苏钦玉的耳中。他打开门锁,手里捧着一套军装走进房来,以命令的口吻说道:“快换上衣服,等天一黑就跟我走。”
苏钦玉站起来问:“去哪里?”
阮连泽答道:“美国的姨娘已经联系上了,我买了船票,十五日我们就走。现在你去美国租界住着,这里不安全。”
苏钦玉不客气质地问他:“淞沪都已经戒严了,还发布了戒严条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阮连泽本想斥责她,但终归不忍心,克制自己心平气和与她说:“你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这种时候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我已经吩咐公馆里所有人统一口径说你不在上海,去了俄国。我花钱打点了,你暂时躲在美国租界里。十五日天一亮我们就去胡家接沛灵,然后去码头等船。”
“是逃亡?我们要一起逃亡?”苏钦玉终于发觉事态比自己想象的严重多了,原以为北伐告一段落后可以松一口气,没想到迎来的是更加严峻的局势。
“我没空与你解释太多,以后再说。先换衣服。”阮连泽将军装往**一扔,转身出去,又将门锁上。
苏钦玉思忖半晌,飞快地换上衣服,她急切想知道外面究竟怎么样了,与其一直被困在这里倒不如去美国租界,至少还有争取自由的机会。
因为戒严的关系,街道与平常相比显得安静许多,连店铺都冷冷清清,甚至有些关了门不做生意。偶尔有车子轧过,扬起一阵本该和煦的春风。不过租界里面人来人往,仿佛与外面是两个世界。苏钦玉被送到一所不起眼的房子里,看守她的是阮家的两个家丁,都是阮连泽很信赖的人。她硬撑着不睡觉,等到半夜十一点万籁俱寂时,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伤了膝盖也顾不得,一瘸一拐地贴着墙根走了。
街上空****的,何况才半夜,苏钦玉没有地方可以去,便咬牙朝虹口方向走。她身上始终带着那把钥匙,唯有先去那房子里避一避,再想办法联络阮连昊和其他人。曾经举行过罢工发生过惨案的街口如今只亮着一盏路灯,灯下,她的身影由短拉长。苏钦玉忍着膝盖处撕裂般的疼痛上楼去,蹑手蹑脚地打开门。
地上一张纸被门带起的微风轻轻吹开,引起了苏钦玉的注意。她弯腰拾起来,关上门拉开灯,只见纸上两行稚嫩的字迹这样写着:“连昊君身份败露,被囚禁,作为奸细要执行枪决。上海危险,你尽快离开,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没有落款,可也能看出来这是凉子留下的。她把字条从门缝下塞进来,是想到苏钦玉也许会来这里。“身份败露”、“囚禁”、“执行枪决”……这些字眼像刀尖一样狠狠扎着苏钦玉的眼睛,她怎么也想不出阮连昊如何暴露的。本来还寄希望于他,却忘了他的处境比自己危险得多。日本人杀人不眨眼,连凉子都束手无策,她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
苏钦玉脑子一片空白,忽然瞥见窗外夜空中闪过一道光,好似闪电一样,紧接着又是一道。她跑到窗边看,夜空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连星光都没有。远处,也分不清是哪个方向突然爆发出一些喧哗、吵闹和打斗声,逐渐的,那些声音在扩散,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传来。苏钦玉赶紧关上灯,听着四周声音越来越杂乱,甚至还响起了枪声。这对许多人来说恐怕都将是个不眠之夜。
阮连泽听着外面的动静整夜都难以入眠,直到灰蒙蒙的清晨,一队人不由分说冲进阮公馆四处搜人。领头的丝毫不给阮连泽面子,振振有词道:“昨夜工人发生内讧,打斗闹事,我们收缴了工人纠察队的武装,现在要抓捕参与闹事者。苏钦玉是您夫人吧?她也参与了工人内讧。不好意思,我们按规矩办事!”
阮连泽从容道:“恐怕你们搞错了,我夫人十日前已经去了俄国,不在上海。”
“哼,怎么会这么巧?刚好不在?搜过了才知道!”那些人虽然穿着军装,却个个带着痞气,动起手来跟强盗没有分别。不一会儿,厅里的茶具花盆被砸得稀烂,更有甚者见了好的玩意儿便往自己兜里揣。这分明不是国军部队,而是流氓地痞。阮连泽没想到军队居然与黑帮勾结起来了,心里窝火,但也只能暂且忍着。
搜了约莫一个小时,没找着人,可他们收获不小,满载而归。
成管家愤慨道:“大少爷,这是出什么事了?这帮子人跟土匪似的!”
阮连泽不予回答,吩咐道:“就这几日,帮我寻个买家来,把厂子卖掉。”
“这……好,我知道了。”成管家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盘算,都要卖厂了,看来真是有变故。
早晨八九点的太阳被阴云遮住了,整座城市被灰暗笼罩。
苏钦玉躺在沙发上不知何时睡着的,醒来时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揉着眼睛站起身,发现远处的街上聚满了人。从街头到巷尾,罢工游行的队伍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声,队伍绵延足有一公里长。她赶紧跑下楼一直朝游行队伍追过去,问路旁围观的人:“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出来买菜却被队伍挡住去路的妇人答道:“哎哟,不得了呀,昨天半夜里好多工人不晓得为什么打起来了,国民革命军缴了工人好多武器,还杀了人哟!”
经过街道的队伍里有人听见,愤慨回应:“根本不是我们工人内讧,是国民革命军以此为借口解除我们的武装!他们故意缴了我们的武器,杀害我们的工人!”
“上海总工会召开群众大会,大家都去参加!抗议压迫、抗议暴行!”
周围一圈人纷纷响应,挥舞着标语横幅。因昨夜的动乱招致民怨沸腾,各界人士都加入到游行中来,誓要为死难者讨个说法。
铅色的云越压越低,一丁点儿阳光都透不进来,明明是接近中午,却好似到了傍晚。
苏钦玉趁乱混入队伍,随着人潮一直走。裙子上现了血迹,膝盖的伤疼得麻木,她没有心力去参加群众大会,在分岔口停住了脚步,转而向胡家走去。
胡家戒备森严,经过通传之后苏锦玉匆匆忙忙跑出来,见到苏钦玉喜出望外,可见她模样狼狈又担忧起来,关切问道:“姐姐,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来了?”
苏钦玉迎上去便问:“沛灵还好吗?”
“很好,你就放心吧。”苏锦玉拉着她往家里走,低声说,“外头出事了你也知道,家里的男人都不在,你随我去屋里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