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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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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家女人多,一干姨太太,再有一干少奶奶,数都数不过来。这会有好些坐在客厅里聊天打麻将,见苏锦玉带了客人进来,不免好奇打听。可苏锦玉都搪塞过去了,只管拉着苏钦玉上楼。

婴儿才四个月大,不认人,有日子没见着苏钦玉了便生疏。才刚抱起来就哇哇直哭,不过全是干号而已,不见眼泪,因此也不是真哭。苏钦玉庆幸孩子是不懂伤心的,只需吃好睡好便安然。她将孩子交还给乳娘,转身拉着苏锦玉进里边去说:“洪帮势力强大,我是走投无路,才想到这来求你帮个忙。”

“什么求不求的,你快说!”

苏钦玉将凉子留的字条给苏锦玉看,心急如焚道:“阮连昊被日本人抓起来了,有性命之忧。洪帮在上海称霸,胡啸与各国领事素有交情,能不能请你们老爷子出面帮个忙把人给要过来?”

苏锦玉若有所思道:“这个应该不难办吧……他是我姐夫的弟弟,也就算我们自家人了,等青襄回来我跟他说说。不过,姐姐,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吧,我听青襄说他们正配合国民革命军在打压工人势力、抓捕共产党,你千万别出门了,就待在我这里。”

苏钦玉终于明白了,阮连泽所说的行动就是勾结黑帮势力与日英帝国一起打压工人阶级,可惜太迟了。她试着挂了几个电话,要么线路繁忙,要么联络不上。想到上海总工会正在召开大会,大概要等散了会才有人接听。凉子写的字条还在她手心里攥着,每看一次心就会揪痛。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眼令她坐立难安,甚至几欲崩溃。后来还是苏锦玉命人点了安神的熏香来,才令苏钦玉勉强入睡了。

院子里一株老槐树正开着花,此时忽然下起雨来,花瓣被打落一地。古朴的雕花长榻上铺着缎面软垫,窗棂外头渗过微弱的光线。水灵划开火柴,替刚回来的胡啸点上烟斗,笑着说:“听姨太太们说起,我还纳闷苏锦玉带了什么人回来呢,原来是她姐姐。”

胡啸眯着眼,和和气气说道:“方才青襄特地带锦玉来同我说了,托我帮个忙救她丈夫的弟弟。这事难办,寻常人还好,毕竟阮连昊是日本人的女婿,不是我随随便便就能要来的。”

水灵见机道:“是呀,啸哥,能帮则帮,不能帮可不能勉强。如今日本人和国民党两边都不能得罪,那阮连昊既是共产党又惹恼了日本人,你救他捞不到一点儿好处。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胡啸十分感兴趣,反问:“怎么个顺水人情?”

“啸哥,你不知道日本人怎么一直不杀阮连昊吧?是因为那位石野凉子小姐是石野大佐的掌上明珠,石野大佐要是下令把他杀了,恐怕会惹来石野小姐的怨怼。可他又不能饶过阮连昊,只好一直关押着没有处决。倘若啸哥能以抓捕共党的名义把阮连昊要过来再交给国民党处决,那不是给石野大佐解决了难题吗?”

胡啸捏着水灵柔嫩的脸蛋笑眯眯道:“真是越来越聪明了,配合国军抓捕共党是我洪帮分内之事。就这么办!”

“宝山路出事了,死了好多人,听说血流成河。现在又到处在抓人,但凡搞无产阶级革命的都被抓了去。锦玉,你就别管闲事了,如今照顾好你姐姐和孩子才重要。”

“凭什么她一句话就让爹改了主意?我原是想帮忙,没想到反而害了人家,这叫我怎么跟姐姐交代啊?”

“锦玉,你听我的话,别再惹出什么事才好。我还有事要出去办,你千万记住,别让姐姐出门去,外头乱着呢。”

苏钦玉尚在半睡半醒之中时,听见胡青襄与苏锦玉的谈话,她极想醒过来问一问发生什么事了,挣扎了半天,终于睁开了眼,却见房中只剩了苏锦玉一人,胡青襄已经走了。她撑起身子着急地问:“锦玉,怎么了?”

苏锦玉面色为难,匆匆赶到床边劝着:“姐,你听了可别难过。”又低声骂道:“那个水灵、小贱人!她跟爹吹了两句枕边风,把阮连昊从日本人手里转到巡捕房里去了!”

水灵?又是水灵。明明是走投无路来求胡啸帮忙的,怎么忘了这里还有个记恨阮家的贺文慧?苏钦玉脑子一热,嚷道:“我要去找她!”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望窗外一看,发现已经黄昏了。她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如今头昏脑涨,膝盖又疼得钻心,偏偏还执拗地要去找水灵问个明白。苏锦玉想要拦住她,不料房门却先一步被人踹开了。

水灵带着几个洪帮的打手站在门口,嚣张地指向苏钦玉:“就是她!抓起来!”

苏锦玉愕然,冲过去大声质问水灵:“你干什么?她是我姐姐!”

水灵咄咄逼人道:“她是共产党,是工人领袖,是无产阶级革命家。窝藏这样的人在家里可真是败坏洪帮的声誉,快动手啊!”

几个打手唯命是从,三两下就把苏钦玉绑了起来,押到水灵面前。苏锦玉急哭了,大喊大叫:“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你怎么能害我姐姐!趁着家里的男人不在你就胡作非为吗?!”可任她怎么闹都徒劳,水灵倒是看笑话似的站在一旁无动于衷。

苏钦玉挣了几下,手腕被绳子勒得又紧又疼,她经过水灵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直勾勾盯着她问:“为什么要这样?阮连昊对你做了什么你要这样害他?”

水灵一手插着腰一手拿绢帕替苏钦玉擦了擦眼角的泪,轻轻说:“我受辱那天晚上,四少爷明明路过,却见死不救,真是满口假仁义。而你……啧啧,可怜了,谁让你是阮连泽的夫人呢?我要阮家家破人亡,要破得彻彻底底才好。”

苏钦玉挪开视线,定定地望着远处,反问:“那么现在,你觉得满足了吗?快乐了吗?”

水灵怔了片刻,挥手命令道:“带走。”

亲眼看着姐姐被绑走,苏锦玉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若早知道这无妄之灾会落到苏钦玉头上,说什么她也会揭发水灵,免得她害了一个又一个。到如今,苏锦玉想来想去,只有找阮连泽了。

公馆里安静得很,连人的喘息声都清晰可闻。阮连泽一个人坐在宽敞的沙发上,空旷的客厅里摆设全无,显得萧条极了。自从苏钦玉逃走,他召集了大批部下四处寻找,始终没有消息。外面形势严峻,自从下午游行队伍遭遇镇压,革命组织和进步团体被迫解散,核心成员被杀被捕不计其数。

尖锐的电话铃声刺破沉静,回声阵阵,阮连泽抓起听筒,只听得苏锦玉在电话那头又哭又叫:“是我!快救救我姐!她被抓走了,也许是被送到哪个巡捕房去了!你不是军官吗?一定有办法救她是不是?”

阮连泽气急:“她去了你那里?你丈夫不是洪帮少主吗?怎么会连个人都保不住!”

“是水灵干的!她故意告密揭发,找人把姐姐抓走了。不,她不是水灵,她其实就是贺文慧!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先是阮连朝,再是阮夫人……”

阮连泽已经听不下去了,他脑子里浮现出许多零散的片段,原来那个叫水灵的女人是贺文慧改头换面。他惨死的弟弟,枉死的母亲,都是被她所害。他毅然挂掉电话,起身冲伍副官说:“带上一队人,去洪帮胡家!”

夜色浓浓,由于阴雨的关系,星月也无光。几盏暗黄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胡家的客厅里,留声机放着欢快的音乐,太太们依旧在打麻将,各得其乐。当一队训练有素的官兵冲进来的时候,她们也不慌,到底洪帮的太太们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一听说是来找水灵的,都幸灾乐祸了起来,还给阮连泽指路。

丫鬟便领着阮连泽一行人往楼上去,然后又一溜烟跑下来,生怕自己被殃及。

当伍副官推开门,房间里两把枪直直指向门口,水灵坐在中间的沙发椅上跷着二郎腿抽烟,而她旁边的摇篮里是睡着的小沛灵。阮连泽身后的卫兵见此情形也纷纷举枪,伍副官低声道:“不好了,孩子在她手上。”

阮连泽握了握拳,狠狠地盯着水灵一步步走进房去,“果然是最毒妇人心,连几个月大的婴孩都不放过。”

水灵眯眼笑着,仿佛周围的枪都形同虚设,她怡然自得,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我就知道苏锦玉会求助于你,这下可好,齐了。你们阮家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她忽然弹掉指间夹的烟,从旁边的小茶几上拿起枪,上好膛,枪口直指着摇篮里的孩子,命令道:“叫你手下出去,我们单独聊几句。”

阮连泽目光中带着锋芒,薄唇紧抿,朝后做了个手势。伍副官便带着其他卫兵退出房间去。水灵叫自己身后的人也出去,于是房中就剩了他们两人和摇篮里的孩子。

阮连泽神情有些变化,皱着眉似是很难过的样子,慢慢走近她,“我一直想不出你是谁?如此有手段又有心机,还对我们阮家恨之入骨。即便连朝有错在先,但罪不至死,而我母亲又何辜?我的妻女何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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