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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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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连泽感到狐疑,端详了一会儿她的神色,反问:“你舍得吗?”

苏钦玉心平气和道:“为了孩子的安全,舍不得也要舍。倘若真的发生什么事而我还来不及出国,至少孩子不会受伤。我相信整个上海没有比胡家更安全的地方了。”

“你想通了肯出国就好。”阮连泽显然担心把孩子送出去是苏钦玉的一个借口而已,可是孩子整日啼哭的确很容易坏事,他想了会儿,睨着苏钦玉说,“那你收拾一下,我会把孩子亲自交到她手里嘱咐她好好照顾。不要想传什么消息出去,每一件衣服、每一条毛巾我都会仔细检查。”

苏钦玉道了声谢,等阮连泽出去之后,她凝视着怀中的婴儿良久,怜惜地亲吻婴儿的脸颊,轻声道:“妈妈委屈你了。”

门外,阮连泽仔细听了听房里的动静,孩子的哭声终于渐渐停歇了,他也觉得轻松了许多。从走廊的窗户望出去,是花团锦簇的院子,春天的景致令人心旷神怡,他都忘记自己有多久没好好欣赏风景了。一个身影冒冒失失闯入了他的视线,是阿杏穿着浅粉色的小褂子一边探头探脑一边往外溜。

阮连泽起疑,唤道:“阿杏!”

哪知阿杏做贼心虚,慌慌张张抬头望了一眼,见到阮连泽那张脸,吓得腿脚发抖,“大少爷,有事吗?”

阮连泽索性从走廊外边的铁梯下楼去了,指着她问:“你要去哪儿?”

阿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不去……不去哪儿,我就是在园子里走走。”

阮连泽匆匆扫了她一眼,发觉她紧紧攥着左边的衣袖,铁定是藏了什么东西。他又想到阿杏往日与阮连昊交情不错,直觉便是与阮连昊有关的,问道:“袖子里藏了什么?”

“没什么……”阿杏低垂着头,似乎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豆大的眼泪往下落。

阮连泽不由分说拽起她的胳膊,从衣袖中抽出一封信来,然后连拉带拖把阿杏从院子里一路拽回书房。阿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声抽泣着说:“大少爷,我看少奶奶很痛苦,就想帮帮她而已……”

阮连泽置之不理,自己坐在书桌前展开信纸,果然是苏钦玉的笔迹,开头的称呼便是“连昊”。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脸色由青变白。信中写道:“连昊,近来可好?已有数日未有信件来往,上次的信件无暇送出,内容不提也罢。如今有十万火急之事,请尽快转告李书记:国民党内部预备肃清队伍,排除共产党,或许还在预谋政变,务必多多提防。至于我与沛灵及其他私事,信中不好详述,静待团聚时刻。”

阮连泽以为政治立场已经将这两个人永远划成两个世界,他一直相信凭自己的执著追求和宽容接纳,苏钦玉总有一天会被感动。可这封信的内容令他清醒顿悟,事实摆在面前。第一,阮连昊也是共产党;第二,北伐期间他们一直有联络;第三,他们才是一家人,所谓团聚,与自己毫无干系。阮连泽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别人恭贺他喜得千金,他还满心虚荣,当真以为自己做父亲了。当他凯旋归来的时候,那样用力地抱紧自己思念的人,殊不知她心中从未念过他。只要有阮连昊在,她怎么可能爱上自己?阮连泽慢慢收紧拳头,将信纸揉成一团,原本已经柔和下来的心又恢复了岩石般冷硬,慢慢嘱咐阿杏说:“这件事别告诉少奶奶,你出去。”

次日,阮连泽将孩子送去胡家。他锁上卧室门之前扫了苏钦玉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类似报复的快感。苏钦玉触及那个眼神的时候浑身都泛起一层寒意,那是不祥的预感,可她又想不出来阮连泽想要做什么。孩子那么小,他应该不忍心去伤害,况且已经跟苏锦玉通过电话了,相信会安全送到。

阮连泽于胡家来说毕竟是生人,不方便进去,便托人把苏锦玉叫了出来,解释道:“你姐姐得了过敏症,不能吹风,要闭门养病,或许月余才能好。我又是个粗心的人,不会看孩子,只好请你暂时帮忙照顾。”

苏锦玉抱过孩子来小心捧着,答道:“嗯,我这会儿都已经找好了乳娘和保姆,就等着孩子送过来。放心吧,在胡家好吃好喝的,不会委屈了小沛灵。”

阮连泽正欲离去,一部车从后边开上来,停在胡家门口。一名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下车来,手里拎着镶嵌了珍珠的小包一摇一摆走到苏锦玉面前盯着孩子看了眼,又莫名其妙地回头冲阮连泽笑了笑。

门边,一个婆子殷勤地招呼:“水灵小姐回来啦,晚饭都准备好了……”

阮连泽拳头一紧,“她就是水灵?”

“嗯,是。”苏锦玉虽然没做什么助纣为虐的事,但自己也算知情不报,对着阮连泽有愧疚感,赶紧与他打发了几句就回屋了。她也顾不得吃晚饭,先把孩子抱到卧室去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她如今可是相信了苏钦玉一定出了事,否则怎么可能把亲生骨肉送出来?依阮连昊的说法应该有什么信件或者字条,可这孩子的襁褓里干干净净,带来的衣物用品也都没藏什么东西。

胡青襄敲门进来,看见**摊了许多东西一片狼藉,好奇地问:“锦玉,你在干什么?”

“没事,我想给沛灵洗个澡。”苏锦玉赶紧装模作样开始给孩子脱衣裳,当她掀开小棉袄的领子,瞥见孩子后颈上有一抹红色,好像染了胭脂。她扒开衣领往里一看,只见孩子背上用口红写着四个字——“谨防政变”。

胡青襄在门外说:“这个时候洗什么澡啊,先吃饭。”

苏锦玉吁了口气,想必这就是阮连昊要的信件了。她用手绢在孩子背上用力擦了几把,回头笑道:“好,先吃饭。”

樱花盛开的时节,夜风里飘着碎屑似的花瓣。窗户敞开着,偶尔有花瓣落到房里来。凉子跪坐在一方茶几旁边给石野大佐煮花茶,因手艺精湛,频频得到赞扬。

门被拉开一道缝,有人跪在外面传话:“大佐,有位国民党的军官想要见您。”

石野大佐正在品茶,不耐烦道:“什么军官?无名小卒我都要接见吗?”

那人回道:“是您孙女婿的兄长,叫做阮连泽。”

凉子诧异地抬起头,想起前几日才去过阮公馆,听了他们兄弟的对话,这个阮连泽可是有些狠心的人,他突然出现一定是来者不善。可凉子想去给阮连昊通风报信已经来不及了,石野大佐将阮连泽请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名翻译。

阮连泽不顾日本人的礼节,只朝石野大佐行了个军礼,将揉得皱巴巴的信纸递给他,说:“这是我截获的信件,是我夫人写给阮连昊的。他们都是共产党,秘密来往已久。阮连昊潜伏在日军内部是为了窃取情报,甚至跟凉子小姐结婚也是出于政治目的,此人险恶狡诈。我军将在十日内有所行动,石野大佐应该是知道的,为免他们坏了大事,请大佐好好惩治阮连昊,千万不能让他再泄露机密。”

凉子吃惊地瞪着阮连泽,不敢相信他所言所讲。她手里的茶壶倾倒,水淌满了茶几都浑然不知。

翻译将阮连泽的话转给石野,之后又将信上的内容译了一遍。石野怒容满面,越想越生气,委屈自己心爱的孙女嫁给他,不料竟是被利用,他一掌拍碎了茶杯,朝手下命令道:“快去把阮连昊抓起来,我要杀了他!”他起身从背后的架子上取下他的武士刀。眼看就要抽出来,凉子扑过去挡在他面前呼喊:“爷爷!不要!”

石野大佐怒道:“凉子,你真是个傻瓜!让我去杀了那浑蛋!”

凉子伤心至极,却仍然劝道:“爷爷,不要听一面之词,我们可以查清楚再说。”

“我来此的目的只是确保我军机密不外泄,至于你们如何处置阮连昊,我不插手。告辞。”看着石野大佐的极端反应,阮连泽嘴角轻轻扯出一个模糊的笑容,然后转身走开了。一行穿和服的日本人听从石野大佐的话去抓阮连昊,与阮连泽相反的方向擦身而过。

此时阮连昊刚刚接到苏锦玉的电话,听得她说:“写的是谨防政变,只有四个字,想必姐姐也是绞尽脑汁才把字写在孩子背上。”

阮连昊迷惑不解,“政变?难道是因为她从阮连泽那里知道了什么才被软禁的?”

苏锦玉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悄悄跟你说,最近胡啸跟国民党高层走得很近,好似在商量什么大事。洪帮也安静得很,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安静,我总觉得要出事了。”

阮连昊还想说什么,忽然脖子上一凉,他低头看,只见一把锋锐的刀架在自己脖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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