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第6页)
苏钦玉摇头道:“怎么这样说?路都是自己选的,不可怨天尤人。”
“如今阮连昊已经身不由己了,在日本人的控制下,很多事情都不能如愿。我只是想提醒你,他和凉子的结合是政治联姻,想要全身而退似乎是不可能了。你们将来要面临的也许是生离死别。”
苏钦玉莞尔一笑,用手指逗了逗婴儿的脸蛋,“我倒是宽了心,只要他安好,其他的都不在乎了。”
“难为你们……”李先生叹了一声,“他不适合每日出现在这里,倘若被石野知道了,他会很难交代。所以,请你体谅一下。”
苏钦玉郑重点头:“我知道。”
李先生顺便与她说了说当前的形势:“北伐很顺利,我们工人武装运动也很顺利,基本上控制了除租界以外的城市地区,国共双方里应外合,作战迅速。不出三个月就会打到上海来了。你安心坐月子,无论如何,自己的身体最重要。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苏钦玉与他告别之后,心情如外面的天气一样,虽然晴朗,可布了一层云,筛掉了一多半的阳光。但好歹是晴天,冰雪依稀在融化。
指挥部里人人都在忙碌,整装待发。
一名通信员在几张桌子间穿来穿去,大声问:“哪位是阮连泽上校?”
戴着军帽的阮连泽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来,“我是。什么事?”
通信员立正行礼,笑着说:“是您家人的来电,您夫人于十日晚诞下一名千金,恭喜恭喜。”
周围所有人因半年来的行军作战而神经紧绷,表情严肃,鲜少有笑容,这个消息仿佛充满神奇的魔力,顿时令指挥部上下扬起一片笑声和恭贺声。
阮连泽脑海里浮现出最后见到苏钦玉的画面,她挺着肚子站在家门口一手扶着腰,裙摆飘**。如今她肚子里的小家伙终于出世了,他心中竟涌上来一种狂喜。在战场上见多了死亡,这新生于他来说是格外的珍贵。他几乎忘掉了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在周围人的恭喜声中享受着难得的虚荣。
军官们纷纷赞这名字好,赞阮连泽有位博学多才的夫人。阮连泽再也绷不住,咧开嘴笑了,像从未笑过一样生疏得很。再过几个月就打到上海去了,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凯旋归家的场景,苏钦玉抱着女儿站在门口张望,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那画面繁花似锦,正适合团圆相聚。
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樱花树伸着光秃秃的枝丫刺向天空,像在发泄什么不满似的。阮连昊从树下经过,抬头望了望,他想起母亲的故居,那些樱花开满树的时候真是美极了,他原想带苏钦玉去看一看,不知何时才有机会。
阮连昊走进廊道,拉开房门,见房里赫然坐着几个人,肃穆的气氛令他迟疑了一下,方才脱鞋进去。
石野与鹤田分别坐在茶几的两旁,两人面前都有一杯茶,可是谁都没喝。凉子跪坐在石野身边低头抽泣,见是阮连昊回来了,脸上露出矛盾复杂的神色。
阮连昊大致了解他们为何而来,跪坐在他们面前,恭敬道:“不知二位光临寒舍,恕我晚归了。”
石野大佐鼻腔中发出浓重的哼气声,从桌上抓起茶杯朝阮连昊扔过去,怒喝:“浑蛋!”
阮连昊不躲不避,茶杯擦过他的太阳穴砸在肩上,热水洒了一身,杯子咕噜咕噜滚到榻榻米上。
鹤田俊夫担心石野震怒之下会过于冲动,抢先训道:“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要不是凉子躲在院子里哭泣被大佐发现了,我们都不知道你竟然如此对待凉子!你们结婚大半年了,你怎么可以冷落凉子而去关心别的女人?她可是石野大佐的掌上明珠!我们温柔贤惠的凉子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浑蛋!你真是……真是给我们鹤田家族丢脸!”
阮连昊伏倒在地,大声道歉:“对不起,我最近早出晚归是为了照顾大嫂和刚刚出生的侄女。忽略了妻子是我的错,请大佐责罚!”
凉子始终垂着头,带着哭腔央求:“爷爷,请不要责罚他!”
石野大佐面色铁青,大发雷霆道:“连昊君,你难道不知道苏钦玉是共产党员?她经常在报纸上发表对我们不利的文章,还煽动鼓舞工人造反,在我们这里,苏钦玉已经上了黑名单,随时准备要除掉她!而你居然为了那个女人伤凉子的心,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鹤田俊夫只庆幸石野并不知晓阮连昊与苏钦玉的往事,帮忙开脱:“大佐,关于苏钦玉的问题,是我的失误。我曾经想让连昊君从苏钦玉那里套取情报,不料失败了。其实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连昊君是忠于凉子小姐的。”
石野大佐挑眉反问:“真的是这样?”
阮连昊答道:“是,我将永远忠于石野家族。”
“这不怪你,是我的错。”阮连昊这时才觉得胸前火辣辣的疼,方才一杯热茶全洒在身上,幸好隔了几层衣物才不至于烫掉皮。他撑起身子走进卧室里去,不发一言将门关上,自己一层层脱去衣裳,自己给自己上药。凉子戚然地注视着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门,眼泪又断断续续淌下来。
苏钦玉出院那日离过年只差几天,天气冷得有些异常。苏锦玉去接了她,顺便帮她打理了家里的大小事务,简单准备了一下好过年。虽说天冷,但战事频频告捷的消息使得人心振奋,日英等国在此局势下保持沉默,不再干涉工人武装。
如今苏钦玉可以走动,不过身子乏累,走几步就赖在沙发上歇着。她正摊开报纸跟苏锦玉说:“这真是好消息,等北伐军打到上海来,工人阶级也能出不少力。”
苏锦玉埋怨她:“姐姐,能不能少关心一点儿国家大事?你现在呀,应该盼着自己的丈夫早些回来,家里有个男人才好!”
苏钦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苏锦玉看着零星几个仆人在收拾打扫屋子,感慨道:“哎,这阮家也真是没落了。想当年多气派啊!这几年阮司令、阮夫人、三少爷接二连三地去了,二小姐下落不明,四少爷当了汉奸,如今只剩下一个大少爷撑着。”
苏钦玉听见汉奸这个词极度敏感,她多想为阮连昊辩驳一句,可也只能闷在心里。
苏锦玉想到阮家的命运并非全然是上天安排,也有人从中作祟,自己也憋了许久,于是逮着这机会偷偷跟苏钦玉说:“姐姐,我与你说个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