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第7页)
苏钦玉不以为意笑着瞟她一眼:“你还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苏锦玉却极认真,攥着手悄声说:“那个水灵,她害死了三少爷和阮夫人。”苏钦玉点头道:“嗯,阮连泽回来之后会着手查这件事。不过水灵有洪帮做靠山,我们又能把她怎么样呢?”
“你没见过水灵,其实她是我们都认识的人。”
“是谁?”
苏锦玉贴过去耳语道:“贺文慧。”
当年那个青涩天真的少女在苏钦玉的记忆中很模糊,甚至连具体的眉眼都想不清楚,就算是碰见了怕也认不出来。她先是倒吸了口冷气,而后又微微叹息,原来一切都是因果报应。贺文慧的一生被阮连朝毁掉了,因此也要毁掉他的一切才能罢休。等阮连泽回来得知这一真相,又是冤冤相报了。苏钦玉仔细想了想,说:“就算阮连朝死有余辜,阮夫人却何其无辜,恐怕贺文慧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心智。”
“好,我知道了。你在胡家也要小心谨慎,毕竟洪帮在外头作恶多端、名声不好。”苏钦玉又唠叨了苏锦玉一番,才叫家里的司机送她回胡家。
随着国民革命军越来越近的消息,上海工人通过武装起义控制了除租界之外的所有地区,日租界、英租界被工人们包围,国共双方里应外合,使国民革命军迅速攻下了上海。国民党部队进驻上海,解除了上海地区的北洋军阀统治。
玉兰花都开了,夜里暗香袭人。幽幽的花香渗过窗帘往房间里弥漫,尽是一股春天的味道。
苏钦玉正伏案写信,身边的摇篮里婴儿也正在熟睡,她怀着兴奋的心情,笔端刷刷地从纸上划过,连字句都似是要雀跃起来。信写好之后装入信封,她在信封上写下了一串地址,是虹口那一栋三楼的房子,然后叫阿杏把信送过去,再三叮嘱:“一定要从门底下塞进去。”
阿杏才走了没多久,成管家一溜小跑到书房门口唤道:“少奶奶,大少爷马上就回来了!”
苏钦玉欣喜道:“快去叫厨房备菜,还要烧几桶热水给他沐浴用。”
成管家笑呵呵道:“我都吩咐好了,少奶奶放心!”
苏钦玉俯身替婴儿掖了掖被子,趿拉着一双羊皮拖鞋就往外头走,去迎阮连泽。为了省电,阮公馆里头的路灯许久未亮了,今夜都通通亮起来,整座房子也灯火通明的,好似从前那般热闹。夜风微凉,苏钦玉抱着双臂在台阶前走来走去,终于听见汽车声音慢慢近了。
车灯打着两柱金光照在青灰色的地上,车子开得极快,因此刹车的时候也有些猛,发出尖锐的响声。阮连泽不等成管家开门,径自下车来,仍是藏青色的戎装,英姿勃发的模样,没有半分疲惫之色。他看着披了羊毛披肩长发散落的苏钦玉,她脸上是温婉而略显倦态的笑容,他忽然觉得温暖,几个大步迈过去将她紧紧抱入自己怀中。
苏钦玉愕然,本是想替他接风洗尘,可料不到他会做出这样不合他性情的举动。毕竟当着许多家仆的面不好驳他,她便由他暂且抱着。
阮连泽合着眼在她耳边说:“我听成管家说你生产那日凶险万分,幸好母女平安。”
苏钦玉便寻了个借口,问:“想不想看看孩子?”
“好。”阮连泽松了手,随她一同进了屋。
暖黄的灯光下,熟睡的婴孩柔嫩的脸蛋仿佛吹弹可破,阮连泽生怕自己粗糙的手会伤了她,于是只凑近了看,不敢轻易触碰。他从未这样看过一个孩子,坚硬的心一点点地柔软下来,恨不得像棉花一样软,这样才好护着她。
苏钦玉极难得见到他这样的神情,不由得也放柔了声音,“你去吃点东西吧,然后好好洗个澡。”
苏钦玉瞥了一眼孩子,反问:“什么事?”
阮连泽严肃道:“是机密,我告诉你之后,你便不能再出阮家大门一步。”
苏钦玉心思机敏,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你又要软禁我?”
阮连泽沉着道:“听着,虽然北伐暂时取得了胜利,但是国共合作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可能有大事发生。为以防万一,我正在联络美国的姨娘,等那边有了消息,我马上送你去美国。”
苏钦玉皱着眉反驳他:“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去美国?我的家、我的亲人都在这里,我是不会去美国的。”
阮连泽态度强硬,神情却不似从前那样冷漠,恳切劝道:“我没跟你开玩笑,苏钦玉,因为你,我已经被扣上了亲共的帽子,倘若真的出事,我保不住你。就算你不顾自己,也请顾念一下女儿。”
“什么是亲共?为什么出事?难道……”苏钦玉脑子飞快地转着,看着眼前阮连泽十分认真的神情,她似乎预见了一个可怕的结局,惊讶地瞪大眼睛问,“国民党将要有什么动作?既然我们知道了,为什么不能阻止?”
阮连泽蹙紧眉,反问:“怎么阻止?你想,国民革命军打败了上百万人的北洋军阀,难道工人武装能强得过北洋军阀?”
苏钦玉愤然道:“既然不能阻止,也可以尽量避免,我要把这个情况汇报上去!”
“你可曾为我想过?倘若这风声是从我阮连泽的夫人口里泄露的,我将面临怎样的下场?”阮连泽替她捋了一下刘海儿,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这里会有军队看守,你逃不出去,乖乖待在家里照顾孩子。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保全你们。”
门“咔”地一声关上,阮连泽的军靴踏在地板上嗒嗒的声音飘远了。书房里仍旧飘**着木兰花的香气,可一座接一座的书橱像要倾塌下来似的,宽敞的房间瞬间成了逼仄的角落,苏钦玉整个人都蒙了,陷入无边无际的安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