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第5页)
苏钦玉原本都痛得麻木了,可一听手术,还是皱了一下眉,“要麻醉?”
阮连昊一面抚摸她的额头一面说:“嗯,要麻醉,不然你承受不住那样的痛。”
一名护士拿着单子过来对阮连昊说:“您是孩子的父亲吗?请签个字。这样的手术也许有后遗症,会影响以后的生育。还有手术难免发生意外,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
阮连昊接过笔,顿了一下,飞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苏钦玉发觉自己的视线模糊了,于是闭了一下眼,滚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淌下来。她艰难地攥住阮连昊的手,气息虚弱道:“应该是个女孩,我取好了名字,叫阮沛灵。如果是男孩,如果我醒不来了,名字你取……”
阮连昊打断她说:“你不会有事,放心,不会有事。我会在你身边,会一直在你身边。”他信誓旦旦,紧紧跟随在病床边,握紧她的手一同进入到手术室。
苏钦玉陷入昏迷之前所看见的最后画面是阮连昊的脸,眉目温柔,带着些落拓,就如初见那样,几乎没有变化。她想,有些故事若能到此为止也好,至少,不再有痛苦。
吓傻的阿杏好不容易停歇了会儿子,这下又呜呜地哭起来,成管家斥她:“又哭什么,真是丢人。”
阿杏瘪着嘴说:“爹,我觉得四少爷对大少奶奶真好……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
“你别胡说!”成管家白了她一眼,自己心里却难免泛起一阵酸楚。他不是看不懂,只是不愿意去看罢了。
窗外,雪不停飘落,偶尔沾在窗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淌。
苏钦玉梦中的场景盘桓在安源,魂牵梦萦的是斑驳石板桥和窄窄的长巷,伴着悠扬的调子。那调子忽快忽慢,如灯火忽明忽灭,即便只留了一线,也始终没有湮灭。最后跟着她一同从梦里出来了。
她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一个咖啡色的身影斜坐在床边拉琴,指尖不停变换着按弦的位置,手腕跳脱。他的神情那样专注,仿佛在想什么美妙的事情,唇角微微上扬。
“少奶奶醒了!”阿杏一声欣喜的呼喊打断了琴音。
阮连昊喜出望外,随手将琴往地上一放,转身凑到了苏钦玉面前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说:“钦玉,是个女儿,你生了个可爱的女儿!”
阿杏赶紧从另一张**抱起初生的婴儿来给苏钦玉看,一边说:“少奶奶,看啊,她正睡着呢,多可爱。”
苏钦玉想抬手,发现浑身无力,便冲婴儿笑了一笑。可腹部传来一阵刺痛,惹得她不由自主皱起眉头,昨夜的情景像浸了血似的鲜艳而惨烈,她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从前哪里知道生孩子竟跟打仗似的,是生死之搏。
阮连昊知道她是痛了,握住她的手安慰:“你需要在医院里养上一阵子,等伤口好了再回家去。阮家的婆子有经验,知道怎么伺候月子,你安心便好。”
苏钦玉挣脱他的手,只这样动一下就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却不顾自身的虚弱,咬牙道:“你该走了。”
阮连昊料到她会如此,但仍然心痛难忍,苦笑道:“你现在没人照顾,我怎么能走?”
苏钦玉丝毫不顾及他的颜面,言语尖刻地道:“我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正在为了国家浴血奋战,我怎么能接受一个汉奸的照顾?”
阮连昊突然站起身来直勾勾盯着她,然后抬头对阿杏说,“回去催一下厨娘,快些把午饭送过来。”
阿杏赶紧应着,把婴儿放回**盖好被子,然后匆匆离去。
阮连昊再也按捺不住,压着嗓音急切说道:“你进手术室之前叮嘱我,如果是个女孩,取名为阮沛灵,如果是个男孩,由我来取,那你还有什么理由否认这个孩子是我的?”
苏钦玉有片刻失神,是他先抛弃了自己,是他辜负了这份感情,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她承认?自从他不说一句话跟石野凉子结了婚,长久以来被压抑在心底的恨意终于找到了报复的出口,她几乎是嘲讽地笑起来,一字一句说:“就算孩子是你的,可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叫你一声爸爸。最亲最亲,她也只能叫你叔叔。不过我想,我和我先生都不愿意自己的女儿管一个汉奸叫叔叔吧。”
阮连昊侧头看着**睡熟的婴儿,心头钝痛。明明,一个是他娇嫩可爱的女儿,一个是他此生的至爱,却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属于他。汉奸这个称谓,他听了四年,不仅刺耳还锥心,可当这个称谓再次从他所爱之人的嘴里说出来,他竟觉得自己做的一切根本没有意义。阮连昊近乎崩溃,抱着头低吼:“我不是汉奸!天底下谁都可以说我是汉奸,你不可以!钦玉,我都是为你了……你不可以像别人一样对我!”
躺在旁边的婴儿被吓醒了,像小猫一样发出嘤嘤的啼哭声。阮连昊抛下所有的防备和顾虑,扑过去抱紧娇弱的女婴,哽咽道:“小沛灵,不哭,爸爸不是故意的。”或许真是因为骨肉相连的关系,婴儿渐渐停止了啼哭,乖顺地窝在阮连昊怀里,小手伸出来挥舞。阮连昊坐在床沿俯身望着苏钦玉,心仿佛裂了道口子,血流不止,他濒死一般发出绝望的悲鸣:“钦玉,我不是汉奸,我和你是一样的。如今我豁出去了,什么组织纪律都不顾。为了死守这个秘密,我付出了太多,到最后竟然连你也失去了,我不甘心!当年你失踪,为了打探你的下落,我找到了李先生,因为我身世特殊,可以潜伏在日军内部探听消息,因此被组织接纳。你不知道我这几年是如何熬过来的?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被人误解、冤枉,甚至靠大烟和吗啡度日。我早就说过,我是一个医生,没有任何政治立场,可是为了你,我必须选择和你站到一起。我的立场全部由你来决定,我的信仰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我娶凉子,是为了进一步得到日本高层的信任,即使我不是一个称职的革命者,也不希望自己这几年的辛苦白费。我想我是真的理解了何为革命,并且愿意像很多人一样为之献出青春和热血,所以,我不是抛弃你,我只是想和你一样。”话语越来越轻,音量越来越低,说完最后一句,他又恢复了往昔的温柔。怀抱可爱的女儿,怜惜地看着刚经历了生死的恋人,浑身的血液慢慢流回心脏。他周身都暖了起来。
苏钦玉已泪流满面,她虽惊愕,却信他。有什么理由不信呢?所有的疑惑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她也不管将来会怎样,只要知道自己没有爱错人便足够了。她抽泣着,伤口被牵扯出一丝丝的痛意,可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得以宣泄出来,她觉得畅快淋漓,痛也无所谓。
阮连昊将孩子放在她身边,一面抚摸她的脸颊一面俯首亲吻她的额头,“这是机密,我不该泄露的。等阿杏把午饭送来,我出去给李先生打个电话,向他解释清楚,也请他来为我证明身份。”
苏钦玉用鼻尖蹭他的掌心,泪水将他的手指都打湿了,又哭又笑说:“不需要证明,我相信你。”
“可这件事非同小可,还是要汇报的。”阮连昊掏出手绢替她擦拭脸庞,脸上浮现出倦色,一夜未眠,加上内心苦苦的挣扎,已将他折磨得精疲力竭。窗外雪花纷飞,今年第一场雪就下了整夜,将上海刷成白茫茫的。
病房里烧了盆炭火,熏得苏钦玉有点咳嗽。阿杏正收拾碗筷,成管家从外面进来,搓着手高兴地说:“少奶奶,联系上了大少爷的部队,虽然不是大少爷亲自接的电话,但他应该也得到喜讯了。”
房门外又传来敲门声,阿杏问:“谁呀?”接着跑去拉开门。只见一名身穿西服外面披一件呢子大衣,鼻梁上架着眼镜的斯文男子站在门外:“请问苏钦玉小姐是住这间病房吗?”
这声音令苏钦玉昏昏的头脑顿时清醒了大半,忙说:“李书记,快请进。你每日繁忙,怎么还来看我?”
李先生迈进房去,礼貌地冲阿杏和成管家都点头打个招呼。成管家明白事理,便拉着阿杏出去了,让他们单独谈话。李先生在离病床几米之外的沙发上坐着,略带惭愧地说:“我事先不知道你与阮连昊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如今倒像是我害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