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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1(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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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炎炎,天气变化无常。上午阳光白花花的,过了中午便阴云蔽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黯淡的阮公馆里铃声急促地响起,阮连泽的电话终于打回家来了,只不过离阮夫人下葬已有半个月,说什么他也来不及奔丧。成管家听见阮连泽的声音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忍不住哽咽起来:“大少爷,我可真是日夜烧香,求佛祖保佑你早日归来。这家都快散了……”

阮连泽询问清楚了阮夫人离世的前后经过以及丧葬细节,怒道:“又是水灵?这个女人,我就应该在走之前把她解决掉,没想到留了后患!”

成管家痛心疾首道:“当日我和少奶奶都不在家,没想到就出了这样的事。大少爷,我真是后悔万分哪!”

阮连泽的声音骤然柔软下来,问:“少奶奶近日可好?”

“还好,就是有些劳累。夫人的后事都是她拿出自己的嫁妆来料理的。老周几乎卷走了我们所有的钱,少奶奶不得已辞退了一些工人,只留下几个使唤。店铺也变卖了五间,尽量维持阮家的生计。”

“你多帮帮她,我身在战场,没办法顾全家里。写信也行不通,我们的部队随时有变动。日后我会常来电话,当下最重要的是她的身子,要好好养胎,不要操劳。”

“是是,我一定会帮着少奶奶打点阮家,等大少爷回来。”成管家挂了电话之后,回头发现方才在睡午觉的苏钦玉听见动静已经出来了,他忙说,“少奶奶,大少爷不想打扰您休息,就没让你接电话。”

“他没事就好。”苏钦玉低声念叨,又转身拖着步子回去了。

关上房门之后,世界又静得可怕。连白天都是这样的,夜晚更加难熬。苏钦玉看着杂乱无章的桌面,继续翻译一份俄文的手稿,她觉得身体乏累,但闭上眼就会胡思乱想,倒不如用忙碌来填充空白的时间。阿杏叩了两下门,端着一盅汤进来,“少奶奶,喝点汤就歇息吧,这一阵子你都睡得很少。”

苏钦玉头也不抬,认真地阅读俄文材料,“先放着,我等会儿喝。”

阿杏嘟着嘴想再劝她几句,可又觉得徒劳,于是轻轻放下汤,悄悄折回客厅去打电话给阮连昊。

“四少爷,我照你的吩咐每天三盅汤送去给少奶奶喝,可是她每回都喝不完,有时只喝几口就剩下了。”

电话那头阮连昊的声音温和如旧:“吃饭可好?”

“还是不思饮食。我看这肚子不见长呢,别是生病了吧?”

“多劝她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窝在屋里对孩子不好。倘若你劝不动,打给胡家找苏锦玉过去陪陪她。”

“唉,我知道了。”阿杏觉得自己背负了重大使命一般神情严肃,挂上电话的时候长长吐了口气。

短短几个月,从夏到秋,从秋到冬,武汉、南昌陆续被攻下,北洋军阀节节败退。报纸上连篇满版的都是振奋人心的文章和前线大捷的消息。工人们大大小小的罢工运动此起彼伏,但各国领事馆出奇地安静,都不敢轻易有动作,只是维护好租界内的安全和秩序。

苏钦玉本应在家待产,候了几天没动静,觉得闷便出来走走。恰巧有工人集会演说,她一看就看到了晌午。日头烈,她腿脚有些浮肿,走不动了,转身间,一栋房子闯入她的视线。没想到不知不觉竟走到这里来了。那三楼的窗台上两株花仍然长得好好的,没有衰败的痕迹。苏钦玉不由自主朝那走去,摸了一下包里的钥匙,还在呢,她从不舍得扔掉。

推开门,一切如故。苏钦玉径直走到窗台边,伸手摸了一下花盆里的泥土,是湿的,或许早上才浇过。她站在那儿环视房间,想起曾经的同甘共苦,不觉又陷入了幻想。她怀胎辛苦的时候,总会幻想一些令自己高兴的事,譬如当初他们没有分开三年,应当过着怎样幸福的日子;当初他坚持不娶石野凉子,也许带着她私奔去了国外;当初倘若她没来帮他戒烟,如今她便不会挺着大肚子孤零零地站在这里回想往事。即使有那么多当初,都无法挡得住“命中注定”这四个字。苏钦玉后来觉得是那梳子邪门,是不是每个拥有它的人都无法得到幸福,或者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

门合上,锁眼里传来咔嗒一声响。苏钦玉的脚步从楼梯上一点点滑下去,直至完全消失。厨房的布帘子后面,阮连昊失魂落魄走出来,他方才因为握拳握得太紧,指甲刺在掌心留下了几道印痕迟迟未消。他时常守在阮公馆外面看着苏钦玉一整天的生活,看她是否安好、是否开心。若看见她笑,便觉得秋风吹得人畅快,看见她蹙眉,便觉得天上云都皱了。可当她真真切切就站在他眼前时,他才发觉无论她在人前是怎样的,唯有独自一人的时候,眉间挥之不去的忧郁和哀愁才是最真实的。

她不开心,她过得很不好。阮连昊脑子里始终盘旋着这个念头,可是他想不到任何办法让她开心,他现在能带给她的只有痛苦而已。

暖暖的火炉在脚边烧着,烈酒从喉咙灌下去,整个人都好似焚了起来,热得要出汗。阮连昊脱去一件衣裳,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门被拉开来,一阵极冷的风也钻进了屋子,他打了个寒战,望着走进来的凉子。她穿着和服,刘海儿齐眉,温婉可人的模样与他脑子里那张脸重叠又重叠。

凉子夺下阮连昊手里的酒杯,劝道:“连昊君,别喝了!该休息了。”

阮连昊忽觉头痛,捂着额头问:“外面下雪了?”

凉子答道:“是,今年第一场雪呢。”

“真冷,比去年冷。”阮连昊喃喃说着。去年这个时候,他和心爱的人在温暖的房子里经历一些事,虽然痛不欲生,但也有破茧成蝶之感,只可惜那两只破茧而出的蝶,它们总是一只向左、一只向右,怎么也飞不到一处去。

门外一阵凶猛的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雪夜的沉静。不一会儿,一名日本婢女踩着小碎步过来请阮连昊过去听电话。凉子问:“哪里打来的?”那婢女小声答:“阮公馆。”

阮连昊一扫醉酒的状态,像被外边的冷风吹醒了似的噌地站起来往外头摇摇晃晃跑出去,鞋也没穿冲到客厅里抓起听筒喊:“喂?是阿杏吗?怎么了?”

那头阿杏心急火燎:“四少爷!少奶奶要生了,可是接生婆说胎位不正生不下来,要送医院!现在我们就去宏仁医院,车已经到了。”

“好,你看好她!我马上赶到。”阮连昊挂上电话,一转身却见凉子站在面前,险些就撞上了。

凉子眼里含泪,却坚持以微笑面对他,问道:“这么晚了,风雪交加,你要去哪里?”

“人命关天,我回来再跟你说。”阮连昊顾不得许多,回房抓起一件皮大衣穿上便一头钻入了漫天飞舞的雪夜里。

被送到医院的苏钦玉奄奄一息,浑身是血。阿杏吓得大哭了起来,只顾对医生喊“救命”,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惹得苏钦玉哭笑不得。幸而阮连昊及时赶到,一边跟医生说明情况一边帮她办好了住院手术。

苏钦玉躺在**,因失血而面色发白,耷拉着眼皮望向他:“你怎么来了?”

阮连昊用充满爱怜的目光注视她,轻声细语安慰道:“你不用问那么多,我请了宏仁医院最好的医生来给你手术,别怕,睡一觉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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