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第3页)
苏钦玉一手扶着腰,目光茫然扫视一圈,问那名护士:“是怎么回事?”
护士答道:“有位小姐来探望夫人,不知说了什么,令夫人大受刺激,二度中风,然后……来不及抢救了。”
苏钦玉问:“什么小姐?”
“她说她叫水灵。”
“水灵?”苏钦玉恍然想起了这个名字,记得苏锦玉再三叮嘱过要阮连朝提防这个女人,可她哪里想得到人家偏偏趁了她不在家的空当找上门来了。
阿杏将那张掉在床边的照片递到苏钦玉面前,“噢,还有这个。大概就是水灵把这个给夫人看了,才刺激到夫人。少奶奶,这是真的吗?三少爷真的已经……”
见到那张照片上的墓碑,成管家终于回了魂儿,安葬三少爷这事是大少爷吩咐他瞒着阮家上下办的,没承想还是让夫人知道了。他悔恨交加,跺着脚直呼:“我只不过出去了一日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们怎么都没长脑子?把陌生人放到家里来?这叫我如何跟大少爷交代啊!等我下去之后怎么给司令交代啊?!”
阿杏委屈得直掉眼泪:“夫人听说那个水灵有三少爷的消息,便让人快些将她请进来,我们也不知道会这样……”
事已至此,成管家也没有心力去追究是谁的过错,转而征求苏钦玉的意见:“少奶奶……如今,您是一家之主,您说该怎么办?”
苏钦玉怔怔道:“尽快想办法通知大少爷,希望他能赶回来。”
“唉。”成管家无奈又伤感地应下,回想起阮司令过世之时也是这般场面,大家都茫然极了,无所适从。自己在阮家工作了二十余年,送走了一个又一个,那些记忆中的音容笑貌却又生动得很,好似就在昨天。对着眼下的凄清场面,不由得越想越欷歔。
公馆里这下子比从前更加清静,一入夜,各种不知名的小虫子叫起来,有些瘆人。这几日苏钦玉都在想办法联系阮连泽,可一连三日都联系不上,也不知道他们的部队到哪里了。成管家张罗好里里外外,就等着大少爷回来。
苏钦玉与成管家在书房里核算阮夫人的丧葬费用,阿杏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叫:“爹、少奶奶!账房老周不见了,他们一家人都不见了!中午还在一块儿吃饭呢,这会连人带行李全消失了!”
成管家呆了一下,惊呼:“哎呀,昨日才从银号里兑了钱出来,全在他手里呢!”
阿杏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呀?”
苏钦玉说:“快报警。”
阿杏便赶紧跑出去打电话给警署。
成管家愤恨不已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与老周认识二十年,怎么都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苏钦玉心力交瘁,扶额叹道:“如今可怎么才好?这三个月收上来的租,还有为了给夫人办后事兑出来的现钱,加起来是一笔巨款。别说夫人的后事了,我们上哪儿去弄那么多钱来维持日常的开销,每一天的吃用、工人的工钱……再有十天就是发工钱的日子,总不能拖欠人家的。”
成管家道:“少奶奶,当务之急是给夫人发丧。你瞧外头请了那么一大帮子人,明天一早就开始做白事,这些都要打发的。”
苏钦玉扶着腰站起来,一手撑着桌子慢慢迈开腿,“成管家,你还是照样,该怎么办怎么办,钱就由我来想办法,总是要把眼下度过去的。”她手头有一笔嫁妆,将这几天凑合过去倒是可以,只是将来怎么办?因为罢工的关系,工厂一直在亏损,铺子的租金又迟迟收不上来,眼看着阮公馆三十多人等着吃饭、等着拿工钱,她真是料不到在这节骨眼上一贯老实巴交的账房先生居然做出这般背弃信义的事情来。
阮连泽仍然无法联系上,于是阮夫人下葬那天,连个送葬的亲人都没有。只有身怀六甲的苏钦玉勉强算是家人,为她披麻戴孝,彻夜守灵。在众人眼里看来,这情景很是凄凉,阮夫人一生风光,可惜丈夫早逝;虽生有两子,临走却是孤零零一人。她的娘家是清朝贵族,但时至今日,各人只能顾得上各人的生计,哪里还管得了兄弟姐妹的闲事。
丧礼那日,人倒是来了许多,不过只是走走过场,并无几人真心吊唁。
苏瑞祥私下里劝告苏钦玉:“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你在这里撑着,阮夫人都没人收尸。你呀,算仁至义尽了,赶紧把阮家的铺子变卖变卖,打发掉一些下人,这样才能勉强过去。等到阮连泽回来,你就熬出头了。倘若他回不来,你也要为自己谋出路啊……”苏瑞祥是商人,算盘打得精,说话有些无情,但确是实在的。苏钦玉也知道在乱世中自己一个女人要保全阮家是很难的,只希望北伐早些结束,或许阮连泽回来以后一切就会好起来。
灵车回来之后,苏钦玉疲惫不堪。阿杏搀扶着她回房去休息,却发现灵堂里站着一个人。阿杏磕磕巴巴说:“少奶奶,是四、四少爷……”
灵堂里棺柩已经抬走了,因此显得空空****,纸钱焚烧后留下的灰烬洒得满地都是。阮连昊盯着牌位许久,听见阿杏的声音忙转过身来,看见憔悴不堪的苏钦玉正失神地望着自己。他朝她一步步走近,用极其温柔的语气说:“我本应该来的,可是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你怎么没通知我?”
苏钦玉移开视线,冷漠答道:“阮夫人一定不想看见你,也许这里没人想看见你。”
阮连昊无奈笑了一下,低头说:“节哀。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然后看着她蹒跚地离去,他掏出一包香烟来,就在灵堂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他看见阿杏从走廊里经过,冲她招手。阿杏左右望了望,才敢跑过去问:“四少爷,什么事?”
“阿杏,大少爷不在家,你可要好好照顾她。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阮连昊一面嘱咐,一面将自己的号码写在烟盒上递给她。
“噢,我记住了。”阿杏将烟盒揣在兜里,看着阮连昊认真点头,她曾经多么希望四少爷能和苏钦玉小姐终成眷属,虽然希望破灭了,但见阮连昊如此悲伤又无奈的神色,她大为感动。
胡家简朴的客厅里摆着几张紫檀木的方椅子,可水灵喜欢贵妃榻,于是那几张椅子都撤到角落里,给贵妃榻让了一块儿地方。水灵正坐在榻上陪三姨太绣花,听见门外有人回来,便借故上楼去了。胡青襄本来只是出于礼节和道义去参加葬礼,没想到回来之后发现苏锦玉一直魂不守舍的,仿佛刚刚去世的是她自己的亲人。他觉得纳闷,又觉得有点好笑,苏锦玉从来不会这样伤春悲秋的,他打趣问道:“锦玉,你这是怎么了?该不是姐妹之间心灵感应,你姐姐的心情转移到你身上来了吧?”
苏锦玉蹙眉嗔道:“去,胡说。我只是觉得姐姐辛苦。”
“的确,家里没个男人。那你可以时常去看看她,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一声。”
苏锦玉慢悠悠“嗯”了一声,仍然显得有些低落。她打开门想叫人倒壶茶来,不料一抬头看见从走廊经过的水灵。自从阮夫人猝死的消息传到耳朵里,苏锦玉总做噩梦,不是梦见水灵把阮夫人掐死了,就是梦见水灵拿着刀子刺得阮夫人浑身是血,她可是真的害怕了,因此尽量避开与水灵碰面,即使碰见了也急忙闪躲,如惊弓之鸟。
不过正巧水灵也不想看见她,于是两个人就将彼此当做透明的,连声招呼都没有,自己忙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