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第2页)
阮夫人越来越怕见光,眼睛一疼就容易流泪。这天气热得厉害,她情绪并不太好,正在苛责厨娘最近做的菜不合她口味。护士劝她消消气,一面用毛巾替她擦拭双腿。
公馆里的人都知道阮夫人心情不好,因此个个小心谨慎,唯恐行差踏错。房门外两个丫鬟推来推去,最后用猜拳的方式决定谁进去。阿杏输了,不情愿地撅了一下嘴,敲敲门走进去小声说:“夫人,有位漂亮小姐在外面想见夫人,说是三少爷让她来的。”
一听有阮连朝的消息,阮夫人脸上的不快一扫而光,眉开眼笑,心急道:“哦!先请进来,快快,帮我梳头发。”
阮家许久没来过客人,平日冷冷清清,整座房子里没有生气,凉飕飕的。水灵坐在客厅里都觉得冷,搓了搓**的手臂,歪着头打量墙上贴的喜字,嘴角露出轻蔑的笑意。
“小姐,我家夫人腿脚不方便,请随我上楼去。”阿杏不清楚这位小姐的来历,可也知道三少爷向来不交好,于是也提防着她。送她进到卧室去见阮夫人之后,她便端茶递水借故逗留,瞧瞧她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阮夫人见水灵穿戴不俗,笑问:“不知小姐该如何称呼?”
“夫人不用见外,叫我水灵就好了。”
阮夫人心急问:“水灵小姐与连朝如何相识的?他可是有什么话要水灵小姐捎给我?”
“是啊,是有些话。”水灵喝口茶,捻起手绢抹了抹嘴边的茶水,抬头看了一圈,说,“可是,有些私话,我觉得单独与夫人说才好。”
阮夫人皱了一下眉头,冲身边的人挥挥手,“你们都出去,别杵在这儿了。”
护士与厨娘都转身走了,阿杏狐疑地瞟了水灵一眼,出去的时候带上门,跟另一个丫鬟嘀咕:“我怎么瞧着这位小姐十分眼熟呢?”
“也许三少爷从前往家带过呢,太多了,我可记不过来。”
阿杏大致上认同这个说法,可左右不放心,便在房门口守着没离开。
阮夫人好似浑身上下都舒畅了许多,向前倾着身子一句接一句问:“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连朝他在哪里?还好吗?他怎么不打电话回来啊?”
水灵眨着眼,从包里拿出来一张照片递过去:“夫人,三少爷在这儿,您自己看。”
阮夫人忙接过来,黑白照片上一座灰色大理石的墓碑,碑上赫然刻着阮连朝的名字。生卒年月,父母兄弟,详尽非常。她震惊之后又觉得自己被戏弄了,瞪大了眼睛怒喝:“岂有此理!你这是在咒我儿子!”
水灵轻轻嘘了一声,笑着说:“夫人,你的好儿子已经死了,这墓碑可是他的大哥亲自立的。要不然,你可以问问你的儿媳,他们都知道,可就是不告诉你。”
“为什么?为什么?”阮夫人一边是惊讶,一边是恐惧,整个人都颤了起来,“不可能的,连泽不可能骗我的……我的连朝在美国……他在美国!”
水灵一步步走近,坐在床边上逼视阮夫人,一字一句说:“他不在美国,他死在黄浦江边上,身上中了十七枪,满是窟窿眼儿。阮连泽不敢告诉你,所以背着你把他给葬了。可怜你竟然连儿子的最后一程都没去送送,啧啧,真是可怜。”
阮夫人的手已经拿不住照片了,惊骇地看着水灵,一声声问:“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水灵压低声音,以诡秘的语气说道:“他死了个明白,我也让你明白明白。我姓贺,跟你们家也算沾亲带故,夫人若不嫌弃,可以跟我嫂子一样直接唤我文慧。”
“你……”阮夫人倒抽了一口气,然后僵住了动弹不得。贺文慧这个名字是封存已久的记忆,是谁也不愿提及的旧事。而眼前的女子就像是冤孽纠缠上来,将她缠得喘不过气来。
“我?原来你还记得我。”水灵咯咯笑起来,眼里却淌出两行泪,“你纵容儿子胡作非为,从不管教,你是罪魁祸首!阮连泽包庇兄弟,为了替他免罪用权力来交换,他就是帮凶!阮连朝不想坐牢,那好啊,他只能去死!”
阮夫人突然抽搐起来,往旁边一头栽下去,“咚”一声从**滚下了地。门外的阿杏听见声音赶紧推门进来,见到这样的场面大喊大叫:“快来人啊!夫人……夫人晕过去了!”
护士、仆人闻讯赶来,卧室里乱成一团。当护士打电话通知医院,再替阮夫人做检查时,发现她已经断气了。护士沮丧地摇着头说:“二度中风,摔下来又撞了头,来不及抢救,夫人已经去了。”
屋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茫然无措地望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阮夫人。
水灵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抹去脸上的泪,若无其事地拎起包大摇大摆走出卧室。阿杏赶紧叫人拦住她,指责道:“就是她!她把夫人害死的!”
水灵不耐烦地冷笑,“我是洪帮的人,你们谁敢拦我?”这句话就像一把明晃晃的刀挡在人面前,令众人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了出去。
当苏钦玉与成管家收完账回来,恰好是晚饭的时候。往日都该闻见饭菜的香气了,如今院子里暗暗的,灯都没开几盏。远远一看,整座楼都是只有客厅里是亮堂的。苏钦玉自从上午与阮连昊偶遇后一直心神不宁,她即使再恨他也无法逃避一个事实,孩子的确是他的,这样自欺欺人下去最痛苦的只是她自己。
成管家跟在后面拎东西,一进门便见着客厅里一屋子家仆坐的坐站的站,个个巴巴地望着苏钦玉。成管家纳闷地喊了一嗓子:“这都干什么呢?你们也闹罢工啊?”
“爹……”阿杏从椅子上蹿了起来,跑过去拉着成管家的衣袖泪汪汪道,“出事了。”
“怎么了?”
“夫人……”阿杏为难地回头看了眼护士,“夫人去了。”
早上还是活生生的,只不过几个小时,就突生变故。苏钦玉联想起自己与阮连昊如今的情形,忽觉悲恸难忍,膝盖一软,摇摇晃晃瘫坐在沙发上。
成管家张了张嘴,愣是没发出声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