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云寺(第2页)
来人正是那位黑衣男子。
他带来的酬金确实可观,可附带的任务,也令阮玉心下踌躇,左右为难。
一来,日月楼难进也难出,如今她不能再为其效力,便要向楼主赎身,赎身金千两黄金起步,只多不少。
二来,她这些年树敌颇多,想要躲避他们的追杀,便要大量购买情报,情报同样价值不菲。
最后,最重要的是,她想要查清师兄给她下毒的真相。
此间种种行动,亦少不得金银周转。
阮玉需要那笔巨额酬金,可依照她如今的实力,又很难在重重戒备下将太子劫出。
一番纠结后,她还是决定铤而走险,豪赌一把。
能成自是最好,不能成,那便算作追随师兄,也不失为一种圆满。
这么想着,阮玉将手上的扳指取下,戴到了师兄手上。
师兄喜欢青竹,这扳指他定会喜欢。
只可惜他活着的时候,总嫌阮玉的钱不干净,从不接受阮玉给他的贵重赠礼。
他说带着那些东西进寺庙,会被神佛惩罚。
可阮玉知道,他不是嫌她的钱脏,他是担心她。
他担心她整日刀尖舔血,不能自保,又不忍阻止她在天赋异禀处越攀越高。
所以他别扭地将担忧表达成嫌弃,想要她主动从高处走下来。
阮玉什么都知道,她唯一不知道的是,究竟是怎样的难处,让师兄宁可去死,也要对她下这般狠手。
心中混乱,她垂眸看向师兄的手。那手饱经沧桑,枯瘦如柴,满是老茧,断比不得方才那男子的手纤长细腻,将普普通通的青玉戴得莹润如水。
原本,师兄也能过上那样衣食无忧的日子,也能将手养得那样好看。
他却不愿。
他常年与庙里的师父们打交道,总听师父们说杀业难消。所以他总害怕阮玉遭到业报,所以他总在以自己的方式,忙忙碌碌地为她洗刷罪孽。
……如今好了,忙碌半天,她还是背上了一道至死都不能消解的罪孽。
看了一会,阮玉将那只手护进自己掌心,俯下身去,贴在自己颊边。
眼泪已经流干,恨与痛都消解在了漫漫长夜中,只剩下心底的那团火,越燃越旺。
阮玉暗暗想,只要她还活一日,她便一定要找到那逼死师兄的凶手,将其剥皮抽筋,刀锯鼎镬,挫骨扬灰,使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恐惧与痛苦中度过余生。
她不在乎什么业报,业报于她而言,不过一句没有用的空话。
若这世间真有业报,那真正该死的,另有其人。
毕竟她只是一把足够的锋利的剑,受执剑之人驱使。她听着他们的恩怨情仇,为他们无法释怀的心病做一个了结。
只是而今她不再锋利,那心病也终于落在了她自己身上。
……
雪停时已是午后,阮玉穿好衣裳,出门挖坑。
没有内力护体,对寒冷的感知格外强烈。她冻得双手发麻时,不由想到,这便是师兄的冬日吗?
他便是在如此严寒中,穿过七八里险峻的山路,到寺里浣衣劈柴,清扫庭院吗?
难怪他每日回来,都是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心里想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停。阮玉挖好尺寸差不多的坑,又将师兄用竹席裹好,包上被褥,拖出门来,放进坑里。
将泥土回填前,她还是没忍住,最后一次翻开层层叠叠的包裹,看了看那张熟悉的脸。
师兄这一生少有亲友,二十岁退出师门后,便只与寺里的师父们打交道,后来有了阮玉,才算有了一点牵绊。
阮玉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师门中的众人也不知道。他们都唤他惊蛰,因为师父捡到他的那日,正是惊蛰。
那时候他六岁。
阮玉有好多次问起他,他叫什么名字。可师兄拎着手杖便要揍她,口中念叨什么“长辈名讳”“冒犯”一类的话,将她赶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