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云寺(第1页)
师兄说的那件事是,不许杀好人。
阮玉问:“哪种人算是好人?”
师兄皱着眉想了一会,最后摆了摆仅有的左手:“罢了,无论你杀谁,不要告诉我,不要让我知道,好吗?”
阮玉点点头。
师兄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阮玉,”阮玉绞紧手指,小心道,“师父说,这是师兄给我的名字。”
师父给阮玉讲过,师兄认为金玉乃是世间最最珍贵之物,金有价,玉无价,而且师父姓阮,阮金听着别扭,于是便给阮玉取名为阮玉了。
可师兄却凶她:“我早已退出师门,并非你的师兄,莫要胡说。”
“……好。”
看她唯唯诺诺的模样,师兄又缓和了语气,眯眼想了想,开口道:“明日随我下山裁身衣服去,瞧瞧你,穿的什么东西。”
阮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到发白的蓝色粗布衣裙,一截捡来的红衣带,和那双补了又补,还大了一号的布鞋,脸有些发烫。
于是次日,阮玉拥有了一件嫩黄色的坦领窄袖小衫,雾蓝齐腰长裙,崭新的鲜艳红衣带,袖口与裙边都绣了洁白的小碎花,好看极了。
可惜不太方便做正事。
所以再次下山时,阮玉抱着那套衣裙满屋子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换上了之前的旧衣裳。
然而等她回来,她又拥有了一件简单精干的黑色劲装。
……只是这两套衣裳,阮玉都没有穿很久,因为她长得太快了。
第一年睡师兄给她做的床,床头床尾还有大片空余,到第三年的时候,她已经快要将床睡满了。
师兄看了直摇头:“不能再长了,做这一行,个头大不是好事。”
阮玉默默停下了往嘴里扒饭的手。
也不知是不是师兄这句话起了作用,阮玉的个头,从此停留在了那一年。
合适的个头,敏捷的身手,过人的力量,还有至精至纯的内力。靠着近乎完美的天分,阮玉杀出问云山,被江湖中最大的刺客联盟日月楼选中,收归麾下。
次年年初,阮玉在盟会大比中力压众位通天榜高手,一举拔得头筹,从此声名远扬。
同样在这一年冬日,她身中剧毒内力全失,沦落为一个只会花拳绣腿的废物。
下毒之人,正是与她朝夕相伴的师兄。
那毒毒性极强,毒发时身上每一处经脉都似被绞断碾碎,轧成血泥,几乎痛不欲生。阮玉跌伏在地拼命挣扎,几番昏厥又痛醒,神志恍惚,浑浑噩噩。
朦胧中。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抚摸她的头发,听到有人一遍遍哭着向她道歉,说对不住她。
她想要抓住那人的手,可剧烈的痛苦抽去了她所有的力气,让她只能徒劳地颤抖。
最后木门吱呀了一声,冷风短暂灌入,屋中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的粗重喘息。
等阮玉缓过神来,跌撞着冲出去时,师兄的身体已经埋进了雪里。
……其实他不死,她也不会怪他。
她的命本就是师兄救下的,便是师兄开口要她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死。
可他没有给她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阮玉拼尽全力将师兄拖回来,对着他空坐了一夜。
身体很痛,每一寸都在痛,痛到她想就地追随师兄而去,好摆脱这场醒不来的噩梦。
然而她没有。
因为阮玉不信师兄会害她,她不信师兄如此狠心。她知道他一定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才会连一个问清楚缘由的机会都不给她,便匆匆离去。
她不能让他白白死去。
于是阮玉打起精神,抹了把眼泪,盛了水烧热,为师兄擦洗身体,整理仪容。
只是她行事向来只有前手没有后手,只管杀不管埋,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做,未免笨拙。
正手忙脚乱间,屋门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