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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戒指物语20042009(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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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儿,头疼。”她说。

他把手搭在她的额上。他爱出汗,他的手心一年四季都是湿黏黏的。唯一的区别是:他如今跟从前相比,到底发福了些,从前是湿黏黏的骨头,现在是湿黏黏的肉。

“好像没有热度。疼得厉害吗?”他问。

“还好,吃过止痛药了。”

“不要老吃止痛药,那东西对脑子不好。”他说。

她往里头挪了挪身子,给他腾出了半张床。

他的身子矮了一矮,就在几乎挨到床沿的时候,却犹犹豫豫地停住了。

“衣服脏,今天下厂了。”他说。

她斜了他一眼,扑哧一声笑了。

“脏就脱了呗,又不是在别人家里。”

他开始慢吞吞地脱衣服。西服、领带、衬衣、皮带、外裤、袜子,各种衣物在床前的地板上开出一团团深深浅浅的花。

她抽出自己的枕头,给了他一个角。两个头挤在一起的感觉有些陌生,她闻到了他头发的味道。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游走了一遭,她感觉到了阻力——在他这个年纪的男人里头,他的头发算是茂密的。她抽回手指的时候,看见了指甲盖上的油。

“什么时候洗的头?”她问。

他没吱声,仿佛在进行艰难的心算。半晌,才呵呵地笑,说:“这几天乱了套,给忘了。”

“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洗了头再去公司。”她说。

他嗯了一声,就伸手去抓床头柜上的报纸。

“能陪我说说话吗?今天?”她幽幽地问。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他放下报纸,转过身,用胳膊肘支撑起身子,疑惑地看着她。

“怎么了?谁惹了你?”他问。

“我下午去源源那里了,衣柜里的衣服看起来都眼生,看来那个乔乔是搬进来住了。”她说。

“以后她不在的时候,最好不要,随便进她的屋。”他小心翼翼地说。

源源大学毕业后也来了上海,后来他们才明白:她同意和全家一起搬到上海来,其实是为了能和乔乔待在一个城市。源源虽然来了上海,却坚决不肯住在家里,而是在虹梅路老外街附近租了一间公寓单住。全力过去帮忙收拾的时候,悄悄配了一把钥匙。

“我总觉得,她们……”她把最后几个字吞了回去,仿佛那几个字是洪水猛兽,一旦走出喉咙,她便再也做不得它们的主。

他总觉得这个女儿是老天爷跟他开的一个玩笑,兴许是怀她的那个晚上,他们撞上了一个恶时辰。叛逆是源源在娘胎里就穿上了的衣裳,一穿就是二十几年。任什么衣裳也该穿小穿烂了,可是源源的这件衣裳却依旧完好合身。刘年一次又一次地试过用钱来哄她换上新衣裳,可是源源每次都拿了钱,却依旧不肯丢弃旧衣裳。

“你说句话啊。”全力焦急地说。

“狸猫呢,在她那儿吗?”刘年问。

狸猫是思源松散意义上的男朋友。松散的意思是说:他们的关系可以在一个星期之内经历几次分合。源源来了上海,狸猫也跟着来了,却依旧若即若离。

“不在。好像又分了。”

“哪天找狸猫谈谈,他再没出息,也比弄出个乔乔强。大不了……”

刘年顿了一顿,才说:“大不了结了婚再离。”

她明白他在埋怨她,当初是她极力阻挠了源源和狸猫的交往。曾经有一阵子源源和狸猫热乎得几乎要私奔。狸猫在温州就是个混混儿,到上海后开了一家小快递公司,依旧是个混混儿,只不过是个有几个小钱的混混儿。

“早知道她这么腻歪,不如生她的时候我死了算了,眼不见为净。”全力愤愤地说。

刘年呸了一声,说:“什么话?你死了,我怎么办?”

这样的话,刘年不是头一回说,全力知道这也不会是最后一回。这样的话,走了长长几十年的路,一路走,裹了一路的尘土,听起来已经没有第一回那样惊心了,可是全力还是忍不住爱听。她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那层雾气。今天也不知是为什么,从早上起来打开窗帘那一刻起,一丝风,一片云,一声鸟啼,都能轻而易举地唤起她的哭意。她觉得自己像个伤春的少妇。

更年期。她记起了医生的话。

“这个孩子,我看是废了。”刘年沉沉地说。

“你是不是后悔了,咱们只有这一个?”

她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他知道他不能躲,一躲就是认下了她的道理。他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命啊,这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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