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戒指物语20042009(第7页)
他砍中了她的要害,可这并没能治他的痛。他身上被她的钢绳抽过的地方,依旧在灼灼地发烫。
“是因为于勒吗?”他问。
他不想说这句话,就如同他不想说前面的那句话。没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需要抬头才能看见他。而说了这句话,他就落到了地上。这句话里藏着千种万种情绪,大多都无害,而只有一种是致命的——那是嫉妒。嫉妒瞬间铲除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把他降到了和她平视的地步。
她没吱声。
“以后你不要再找于勒来陪欧仁。”他说。
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于勒不是你介绍我认识的吗?你说你信得过他。”
他一时无话可回。
女人说得没错,于勒是他的朋友。确切地说,于勒是他朋友的朋友。他的朋友,一位合作了多年的律师,当年在法国留学的时候,和于勒曾经是同学。是他通过那位律师朋友,安排了于勒来接应欧仁母子的。后来,于勒成了母子俩的免费司机、修理工、翻译、保姆、家庭教师。他是于勒和欧仁母子之间的一层黏合剂,只在最初有效。现在他们的关系已经穿越那块黏合地带,长出了千丝万缕的根须,而他却成了局外人。
“你是不是想要,和于勒……”
他顿住了,没再往下说。一顿饭的工夫,他已经落到了泥里尘里,他只是不能再低了。
她扬了扬手,让招待送账单过来。这是她第一次自己付单。他从来没让她花过一分钱,可是今天他不想跟她抢,他感觉精疲力竭。
她从皮包里掏出信用卡,他看见她的皮包角已经磨破了,露出了里边的纸芯。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配于勒这样的老头?”
她站起来,朝外走去,朝地铁口的方向。
“你能陪我,走几步吗?走到下个站口?”
他觉得自己说话的口吻听起来有些陌生,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他是在和她商量。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是渐渐慢下了步子。
阴了一个下午的天,到这会儿总算晴定了。到了这个时令,白昼就长了,天还很亮。街灯也亮了,不过街灯的亮和天的亮不是一种亮,天叫街灯变得昏暗。街被雨洗得很干净,路边的积水一洼一洼地盛满了云。
街口的电灯柱子底下,有个年轻姑娘在吆喝着卖花。平素他眼里是看不见这些花儿草儿之类的东西的,可是有过了早上拉雪兹公墓的那株石竹,他突然就多看了一眼那个摆在地上的花篮。
是暗红色的玫瑰,一枝一枝地包裹在透明的塑料纸里,花瓣上还残留着一些水珠,兴许是今天的雨,兴许是昨夜的露。
他突然弯下腰来捡起了一枝。他不懂法语,问不了价,只好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摊在手心任由那姑娘收取。
“挺好看的,给,给你。”他把花递给尚招娣,或者说苏菲的时候,几乎有些嗫嚅。
他不习惯这个姿势。他给过她钱,却没给她买过任何礼物。他从来没在这个女人身上费过心思。
女人愣住了——女人也不习惯他的这个姿势。女人把花举到鼻子跟前,闻了很久,却是无话。
“其实,我是想告诉你,等到欧仁十八岁,你就彻底自由了。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说到“一切”两个字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一切是个很大的词,他不知道一切里边是否包括了青春。
女人依旧在闻花。女人闻花的样子很贪婪,仿佛那是一台迷你呼吸机,而她,则是一个严重缺氧的病人。
“刘哥,需要自由的,是你,而不是我。”
她终于闻够了,抬起头,把花小心翼翼地插进了手提包拉链尽头的那个孔眼里。
“我只想,能瞒一天是一天,让欧仁好好做个孩子。”她说。
全力听见车库门的响动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二十八分。她知道是刘年回来了。
刘年每天下班的时间,基本固定在两个点上:假如回来吃饭,一定是在六点半以前进家门;假如晚上有饭局,也一定会在九点半左右回家。他一年到头极少在外边应酬,公司特地雇了几个专门陪酒聊天的公关人手,真正需要老总亲自出场的机会不多。若遇到非得在外头吃饭的情景,他总是会事先打电话告诉全力。他很少让她等。
“刘大哥是个,规矩的男人。”
这是每天来烧饭打扫卫生的钟点工说的话。钟点工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有些踌躇——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句好话,在这个年头。
自从刘年发家之后,全力的耳朵里总会刮进这样那样的好话。这些好话都裹了棉花,可是落在耳朵里却总感觉是针。而钟点工这句不知道算不算好话的话,从耳朵落到心里,倒是一路妥帖。
果真,她听见了开门,关门,再开门的声响——是不同的门。
他站到了她的床前。
“这么早就睡下了?”他把床前的台灯捻亮了一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