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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戒指物语20042009(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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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得有事吗?就不能请你出来吃顿饭?”他反问道。

她哼了一声,说:“要是没事,你怎么肯出来尝这样的砒霜?”

他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

这个女人不知从哪里学会了风趣。他暗想。

“你妈的状况不错,换了这么多个护工,总算换到了一个可心的。老齐一个星期去看望一次,回来跟我汇报。”他说。

老齐是他的雇员,他的公司搬迁到上海之后,老齐就留在温州处理那里的琐事。

“你弟弟的按摩院,这几年都赢利。现在想找个高档点的店面,准备往大里做。”

她从盘子里抬起头来,望着他,扑哧一声笑了。

“刘哥你忘了我隔天就和我妈通电话?”她说。

他有些尴尬。

他和她都明白,前头这些都只是拿来垫脚的废话。从前他跟她说话,几乎从来不用铺垫,而现在即使踩着这么厚的一层铺垫,他依旧不知从何下脚。到底是他变了,还是她?

话说了一半,他突然觉得没劲,呵地咳嗽了一声,就势咽下了话尾。

她狼吞虎咽地把一客面吃完了,见他的面只捅了一层皮,就伸出自己的叉子捞他的吃。

“回家给你煮方便面。”她说。

她挑了几口,索性拿过他的盘子吃了起来。她的胃口像河马,却依旧消瘦。

“其实,刘哥,你就是不做那些事,我也会一样待欧仁,因为……”

她犹豫了一下。

他猜到她会说“因为我信你”。她不会说“爱”,她知道她不配,也不敢。她知道他讨厌这个字,他觉得这个字不仅肉麻,而且虚假。所以每当她走到这个字边上的时候,她就会战战兢兢地停住,小心翼翼地换上另一个字。她最经常换的那个字,就是“信”,因为这个字不招他烦。

可是这次他错了,她顿了一顿之后说出的那句话是:“因为欧仁是我的儿子。”

他暗暗地吃了一惊:她说的是“我的儿子”,而不是“我们的”。

“其实,我是想告诉你,这次我回去后,会和律师商量,在海外成立一个新公司。”他吞吞吐吐地说,“等欧仁十八岁,他会拥有,公司百分之七十五的股份。剩下那个百分之二十五……”

“你没告诉欧仁吧?”她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急切,几乎带着惊恐。

“怎么了?”他疑惑地问。

“我没跟欧仁说过你是干什么的。他以为,你和我一样,都在工厂上班。”她说。

他再次想起了公文包里藏着的那个卡地亚三色金钻戒,欧仁看见了那上面的价格标签。早上他带孩子去那里,只是想让孩子给他做翻译。

他本该想得更多,可是他没有。

他就有些羞愧。

“孩子明白的事,其实挺多的。迟早他会知道,瞒不了多久。”他说。

她突然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冷冷一笑。

“你让我怎么跟他说?说他妈不是他爸的老婆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他爸有的时候是爸有的时候不是爸有的地方能认有的地方不能认?他账号里的钱是他的也不是他的说有就有说没就没?”

她的话没有标点符号没有抑扬停顿,像根钢丝绳嗖嗖地甩过来。他没有防备,躲闪不及,被击中了,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不禁愣住了。不是怕——怕是后来的事,当时他只是感觉意外。他认识她十年了,他从来没听她这样说过话,跟他。

他一直觉得她的感激是一条捏在他手心、他想扯多长就能扯多长的橡皮筋,可是他忘了她只是一个女人。她不比别的女人聪明,也不比别的女人笨。她和所有的女人一样,以为感激是条阳光大道,可以通往无限。她不知道感激是条绝路,外宽里窄,进去容易出来难。在感激这条路上,走不了几步,必定会撞上哀怨的南墙。

“孩子,不是我让你生的。”

他终于冷静下来,找到了该说的那句话。

这句话他在心里攒了很多年,从知道她怀孕的那天起。不,甚至比那更早。这句话是走夜路时防身的刀,不能不备,却希望永远也不会派上用场。他知道这是一句极不厚道的话,若把不厚道分成三六九等,这句话该排在最次的那一等。他曾以为他这一辈子永远也不需要掏出这句话来用,因为他把她看成了一个只认一条路的傻女人,在她的路上不需要备刀防身。

可是他错了。他没想戒备的那个人,在他毫无戒备的那个时刻,逼他拔出了刀。他不想伤她,可他若不伤她,他就得伤自己。

刀果真管用,她的身子立刻瘪了下去,仿佛气囊被扎了一个窟窿。

“是我要生欧仁的。要不是欧仁,我连你的婊子都不是。”她喃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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