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钱包物语19721986(第8页)
接着响起了一阵唰啦唰啦的声音,是妈在清扫地上的碎碗碴子。
“这种事,瞒得再紧也会有走漏的时候。你说将来,她还能找个好人家不?”
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牙缝里漏出来的一丝风。全力其实听不清妈的话,她是从妈的语气里猜出来的——妈的语气忧心忡忡。
爸没回话,像在想事。
“你说我要不要找那个谁,探探口风……”
半晌,爸才开口。爸的声音压得比妈的更低,几乎就是耳语。
“你可不能,挑得太明……”
妈说了一半,就赶紧住了嘴,因为她看见了来厨房取水的全知。
豆绿底灰格子的棉袄罩衫、青卡其裤子、黑攀带皮鞋、蓝条子尼龙袜。
这是早上起床时妈放在她床前的东西。全力不敢问妈置办这些东西的钱是不是阿贵给的。
这堆东西里有好几个第一次:她一生里的第一件鲜嫩衣服,第一双皮鞋,第一套从头新到脚的行头。
可是她把最紧要的第一次丢在陈岙底了,在那之后纵有一千一万个别的第一次,也填不满那个第一次留下的深坑了。
家里没有大镜子,她照不全自己的样子,可是她用不着,全知的眼睛就是一面最平整、最干净的镜子。
“真,好看。”全知看着她,满眼流淌着羡慕。
“你的衣服呢?”全力问。
是的,全知没有伤,至少没有她受过的那种伤,全知用不着一帖急急的止痛膏药,全知可以在该穿新衣的合宜时节里,从从容容地换上新衣。可是她不一样。她的新衣是一场恶雨之后的伞。她宁愿在有太阳的日子里打赤脚,也不愿在这样的雨后得到这样的一把伞。
世上的好东西莫非都得跟在灾祸之后到来吗?全力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全力这时还没意识到:她这一辈子面对好东西时心存的疑虑和恐慌,其实就是从这个早上开始的。
有人敲门。她听见了妈的开门声。
“阿年来了,快进屋。”妈在招呼来人。
“叔不在?”那是刘年的声音。
“他哪个星期天也不在家,不是开会,就是加班。”妈说。
“叔说姐病了,我来看看。”
“全知,出来给你阿年哥泡茶。”妈喊道。
刘年进了屋。全知去厨房沏茶,妈跟了过去,扯了扯全知的袖子,低声说:“一会儿送完茶,你就出来。”全知问为什么?妈说他们好久没见了,让他们说会儿话。
全知端茶进了屋,却没走,只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我上个学期的课本你要吗?”全力说:“人家现在是大技术员了,哪还会有空看你这些小孩子书?”全知说:“我不是小孩子,我没问你。”刘年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低头说:“姐你别笑话我,我哪是什么技术员?我只不过在技术科打个下手。”全知说:“我问你呢,要还是不要?”刘年说:“我现在都不看闲书了,要看也只看技术手册。”
三人没说上几句话,妈就在外边喊:“全知,你去帮我打瓶醋。”
全知走了,屋里就剩下了两个人。刘年放下手里提着的东西,看了全力一眼,说姐你这是要出门?全力说谁规定不出门就不能穿新衣服的?刘年说那得看谁家。要是我们家,出门也没有新衣服。
刘年这话本来是没当笑话讲的,全力听起来倒像是一句笑话,心想这人什么时候也有了幽默感。
“这是什么?”全力指着刘年放在桌上的那两个纸包问。纸包很大也很饱实,来来回回捆了好几道麻绳,看上去像炸药包。
“这包是红糖,这包是白糖。得肝病的人要多喝糖水。”刘年说。
全力一愣,半天才回过神来,轻轻一笑,说:“我爸还跟你说了些什么?”刘年说:“我叔说你要上大学了。”全力说:“什么大学,其实比中专好不了多少。”刘年说:“有几个人能碰上这样的运气啊?你倒不稀罕。”全力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却到底也没说。
半晌,全力才问:“你来看我,就不怕,我把肝炎传染给你吗?”刘年嘿嘿地笑,说:“不怕,别看我瘦,我身子骨强。”
刘年把手上的劳保手套摘下来,又戴回去,说:“你别告诉我叔。”全力说:“用得着我告诉他吗?全厂都是他的耳目。”刘年又嘿嘿地笑,说:“不会有事的,现在我有几项革新,厂里用得着。没钱发我奖金,就由着我接点私活。”
全力暗暗吃了一惊。
他比她大十一个月,她十九,他二十。他们已经两年没见面了,他的身架倒没怎么长——该长的,已经在前面的日子里长过了。可是她觉得他变了,他仿佛一下子跨过了一道门槛。隔着这道门槛看他,她突然不知道该用哪种语气跟他说话了。
她看了他一眼,说:“什么革新,能说来我听听不?”
刘年遭全力一看,突然觉出了自己的张狂,脸又涨得通红,嘴角不由自主地**起来。他有些难堪,为自己的自卑,也为自己的张狂。
羡慕啊,真是羡慕,全力真希望她还可以像他那样脸红一回。他虽然经历过贫穷,却没有经历过陈岙底。经历过贫穷的人依旧还会脸红,可是经历过陈岙底的人却再也不会了,陈岙底把人的脸皮磨成了铁砂。
喝过几口茶,脸色终于渐渐平复了,刘年才说:“厂里有些活干得太费时,我就是想法子绕个近路,算不上什么革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