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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钱包物语19721986(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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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力说:“世上的发明创造大多都是懒人的成果,勤快的人只知道埋头苦干。”

刘年听不出这是不是一句夸奖,也不知该怎么回,便低着头,用劳保手套擦拭着工作服前襟一块没洗干净的油污。

“买自行车了?”全力指了指院子里停着的那辆车问道。

“是我自己搭的杂牌军。26寸的矮车,给你骑正好。学校远,想回家了,骑上就走,省得等班车。”刘年说。

全力只觉得有一股东西从心底泛上来,在喉咙口涨开一团温软。她清了清嗓子,终于把那团东西慢慢地咽了回去。

“刘年,要是我爸没叫你过来看我,你会来吗?”全力问。

刘年愣愣地看着她,神情像是一个应考的学生突然遇见了一道从没准备过的试题。

“叔是我的贵人。”他说。

两人就没了话,只呆呆地看着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了天正中,将一个院子洗得一片刷白。没有风,地上的树影稀稀落落,纹丝不动。一只鸽子在窗台上叽叽咕咕地啄着身上的羽毛,屋檐下吊着的那两刀半湿半干的腊肉,正嘤嘤嗡嗡地招着苍蝇。

我今生今世也不会忘记那天我看到的场景。

天下着雨。虽然是梅雨季节,可那天的雨却不是淅淅沥沥的梅雨,而是一种横削过来的鞭子似的冷雨。风很大,把骑自行车的人身上的雨衣吹成一个个半透明的大气泡。她浑身**地在雨中奔跑着,迎着风,迎着满街移动的气泡,迎着一双双惊慌失措的眼睛。雨水在她的身上涂了一层釉,那一对刚刚长好却从未被男人抚摸过的**,随着她肢体的动作轻轻颤动着,甩下一串串晶莹的水珠。她的辫子早已松散了,头发在风中扬起一张黑色的帘子。两条颀长消瘦却结实的腿像两道白光,在浓密的雨雾中穿越晃动。脚上那双珠光塑料凉鞋——那是她身上穿的唯一一件物品,在满地的积水中踩出一个个泥花四溅的坑。

“皇天,疯子!”有人惊呼道。

“是个花痴。”有人附和着。

迎面而来的自行车开始掉转车头,和跟在她身后的自行车汇成一股拥挤混乱穷追不舍的车流。

家里人追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跑出了一条街。她的脚跟上仿佛安了弹簧,每跨出一步,不像在跑,倒更像是跳高之后的跳远。不要说妈追不上,连全力也不行,她俩被她远远地甩在身后。

最后追上她的是刘年。

刘年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她回头看见是他,微微一笑,眼里突然绽放开千朵桃花,满街都是暖暖的粉红。可是这些花只开了一瞬间,她眼睛一眨,它们就猝然凋零,坠成一地缤纷。

“你要走了。”她喃喃地说,推开了他的手。

他猛然醒悟这是她的秘密。她十六岁的生命里只有这一个秘密,她把它无遮无拦**裸地交托给了他,在雨中,在街上。这个秘密太大太沉,他无处可藏,他只能把它一路带进坟墓。

他再次拽住她,脱下身上的衬衫,将她紧紧裹住。

“我不走,我一辈子都在你家。”他贴着她的耳根说。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他看着她缩在他的衣服里瑟瑟发抖的样子,感觉万箭穿心。没人知道他哭了,因为雨水混淆了他的眼泪。

其实这事并不是毫无预兆的。现在回想起来,妈记起了那几天全知饭吃得很少,话也很少。出事那天的早上她很早就起床了,站在院里的那棵树下,看着刚有了些颜色的天空发呆。妈看是看见了,却没有太在意,因为妈的心思在别处。

妈在忙两件事。第一件是全力要去师专报到了,妈需要给她准备行装。不过这件事跟后面的那件事相比,只是小事。妈操心的第二件事,是尽快给全力订婚。妈知道学校里严格规定不许谈恋爱,这一耽搁就是三年。但是假如全力在入学之前就已经订婚,那就另当别论——那是既成事实。一旦有了未婚夫,毕业时全力就能保证留在温州市区,而不会被分到郊县去。妈再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地生活。

刘年听了有些吃惊。爸虽然从前也含含糊糊地说过希望他成为家中一员的话,但是刘年没想到从可能到现实的路途,竟然只有这样短促的一步。二十一岁的男人刚刚走上丈量世界的途程,在他人生的这个阶段,女人只是路边一团模糊的云雾。

刘年沉默着。

爸正有些臊皮臊脸的,刘年终于开口了。他说:“她是大学生,我哪配得起?”爸说:“你就这点胆量?配不起就去努力啊。”刘年说:“我家的情况叔你知道,我现在给不了像样的聘礼。”爸这才放了心,说:“通知一下邻里同事就行了,也用不着什么形式。”刘年顿了一顿,就说:“叔我听你的,只是对不起,她。”

妈得了爸那边的消息,就来问全力的意思。全力知道大局已定,所以她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算是一种矜持的答应。全力没说话,是因为她不想招骂。她藏在肚子里没掏出来的话是:“我还没有跟他谈过恋爱呢。”她心里明镜似的,有过了陈岙底的那一个夜晚,恋爱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

妈就找了一个星期天来操办这件事。妈和刘年去县前头那家老店铺买了一沓汤圆票,叫全知给院子里的邻居分一分,谁知刚分到第一家就出事了。

第一家是邱阿婆的儿媳妇,她一开门,眼珠就吓得掉在了手上:她看见她家门前的地上,摊着一堆颜色杂乱的衣物。一个女孩站在那堆衣物中间,正在脱身上剩下来的那件**。

那天下午全知被送进了城郊塔下的精神病院,在那里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她在医生护士的眼皮底下出走,从此下落不明。

全知的失踪实在有些离奇。

全知住的那家医院共有三道防线。第一道是护士办公室,就在离全知病房几步远的走廊上;第二道是住院部大楼门口的病员出入登记处;第三道是大门。这三道防线都是全知离开病房之后的必经之处。假如第一道防线由于任何原因出了疏忽,后面的两道防线必然会依次替补,尤其是最后一道,那是两扇二十四小时紧锁的铁门。铁门上挖出了一爿只够一人出入的小门,这爿门只在白天上班的时间里开着,守候它的是一名猎犬一样警醒的门卫。除了没有荷枪实弹的士兵,这家医院几乎和监狱一样戒备森严。从这些层层叠叠的防卫网中,找到一个可以遁身的漏洞,似乎是《天方夜谭》里的一个故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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