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钱包物语19721986(第7页)
这事发生在她的身上,却又仿佛与她全然无关。所有的话都是当着她的面说的,却又不是说给她听的。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思,包括她的母亲。
走出村口的时候,全力迟疑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她用不着。她知道这个叫陈岙底的地方,注定会一辈子待在她的记忆中了。
我只是一只其貌不扬的灯芯绒钱包,很多人甚至不相信我有灵魂,我也和人一样能感觉到疼痛。其实每次我主人身陷危难的时刻,都是我守候在她身边——有时连她的母亲都不能。比如那次傻子趁她睡着了爬上了她的身子,又比如这次她去清除傻子留在她身子里的印记。我虽然救不了她——救人是上帝的事,我却至少能用我的眼睛记录下她的疼痛。在将来的日子里,我或许会是一样随时能解开她记忆死结的不可多得的旧物。
她母亲向单位请了假陪她去医院,当然用的是某个拿得上台面的借口。关于她女儿突然回城的事,她的邻居、同事、朋友都以某种方式向她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刚开始撒谎的时候,她还有点藏头露尾欲盖弥彰的腼腆和无措,现在她已经无师自通地知道了该如何把一个破绽百出的故事说得天衣无缝。
我看见护士不耐烦地把我主人**的双腿分开,固定在两个脚蹬上。我主人并不知晓她的母亲在几个月前,就是被同一个护士绑在同一张手术**的。护士记不清人名,却记得清脸孔,所以护士对我主人的不耐烦里,里里外外夹杂着好几层意思。最外头的那层不耐烦源于医院日复一日千篇一律的乏味日程,而里头的不耐烦里还裹着几层别的内容,比如对病历里那张盖着公社印章的手术原因证明的怀疑,还有因母亲累及女儿的鄙夷。护士在洗手消毒时对另一个护士耳语道:“四十多岁了,还干那种事?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我的主人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她只是牢牢记住了她母亲的叮嘱,闭着眼睛,默不作声。
医生把一样闪闪发亮的金属物件,伸进了我主人的身体。我主人颤了一颤,先是因为冷,后是因为疼。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的**竟蕴藏着如此幽深丰润的一个世界。
疼痛开始尖锐起来,我的主人不停地打着哆嗦,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疼。医生和护士彼此没有说话,他们交流时用的是眼神和指头。他们在可以温柔一些的时候没有采用温柔,在必须使用力气的时候丝毫没有吝啬力度。他们在心照不宣地等待着我主人发出第一声呻吟。这声呻吟会给他们一个借口,让他们顺理成章、理直气壮地说出那句已经在口罩里憋馊了的话:“早干吗了?”他们压根不相信那个被公社的印章认可了的手术理由,他们在急切地期待着一个可以把羞辱捏塑成偷欢的最佳时机。可是我主人从始至终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我主人在还没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今天她绝对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哪怕为此她需要咬碎所有的牙齿。
那样金属物件开始在我主人身体里搅动。我主人紧紧地攥着拳头,惨白的关节绷成带着棱角的小球,似乎随时要从皮肤的牢笼里破门而出。在她两腿中间的那片幽深中,我看见了那团匍匐着的血肉。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难看的东西,它颜色污秽形状丑陋,散发出一股阴沟才有的气味。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它是从罪孽的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东西,它不可能具有另外一种样子。有一件事情我至今无法判断是否纯属我的想象:我听见这团血肉离开我主人身体跌落在托盘时发出了一声呻吟。它似乎是在和它的母亲道别,它毕竟在她的身体里生活了几个月。
我知道我的主人不是在哭疼。最疼的时刻已经过去,她哭的是另外的事情。
她在哭她生命中莫名其妙地丢失了的,而且永远无法替补的第一次。
她已经无法再次拥有第一个男人。
或者是第一个孩子。
哗啦。
全力迷迷糊糊地听见了一阵碗盏碎裂的声音。
她不知道她该把目前的这种状态叫作睡还是叫作醒。她隐隐知道周遭发生的事,可是她挪不动身子。意识在沉睡和清醒中间的那个灰色地带里潜伏着,认得出事件的大致轮廓,却分不清细节和纹理。
眼皮上仿佛沉沉地压了两座山。眼珠子把全身的力气都拽了上来,才终于把山抬起了一条缝,她就看见全知坐在床尾看语文课本。全知看书时身子拱成一个球,两手圈住两个膝盖,书本摊在大腿和肚皮中间,鼻子贴在书上,仿佛在闻字。
“水。”全力翕动了一下嘴唇,对全知说。
她依旧还在出血,身子无力,总是口渴。
全知没动。
全力用脚尖轻轻捅了捅全知,全知抬起头来,全力才看清原来她的耳朵里塞了两团棉球。
全知拔出棉球,斜了一眼厨房,说:“过一会儿。”
全力懂了:原来全知是想等厨房里的人吵完了再进去。
“妈刚刚扯了两块线呢布料,是带我去挑的。一块黄格子,一块豆绿格子。我想你会喜欢豆绿。”全知伏在她耳边说。
全力不知道妈是怎么跟全知说自己的事的,她只是发觉这些天里向来寡言的全知突然话多了起来。只是全知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躲着她走。
全力知道这块布其实是妈专门给她买的,全知只不过沾了她的光。平常妈若给她们添置衣物,是绝对不会去挑这种不经脏的鲜嫩颜色的。而且,为了省几寸布,妈也不会给她们两人扯两种不同的布料。这块布是妈病急乱投医的膏药:妈知道她伤着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止疼。
“不过你要是喜欢黄的,我也可以要那块绿的。”全知说。
她突然明白了全知其实不是在说布料,全知只是不想让她听见厨房里的动静。可是没有用,她的两只耳朵早就练出了各司其职的本领。
“你他妈的吃了什么胆?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商量?”
这是爸的声音。爸的声音是努力压抑了的,可是被压住的只是音量,而不是语气。语气在音量的破绽里呼呼地冒出来,全力用不着听清爸的话,就已经听清了爸的愤怒。
爸和妈都想避着她吵,可是家太小,没法避得开。只要有火,烟总是藏不住的,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总要露出痕迹。
爸可以在外边犯上千个百个错误,但爸在家里却很少跟妈动怒。妈也很少找爸的碴儿。不是没有碴儿,而是碴儿太大。家就搭在这个碴儿上,碴儿捅开了家就要散架。同样是沉默,爸和妈的沉默却各有各的名字,妈的沉默叫隐忍,爸的沉默叫愧疚。
“那你就放了这群屌毛?他妈的反了天了,真以为是旧社会啊,敢聚众围观?哪一个抓起来,够不上蹲个十年八年?”爸骂道。
爸的粗口是个麻袋,里头的藏货很多也很杂,不过爸通常都把袋口收得很紧,极少在女人面前爆粗,可是今天爸忘了系袋口的绳子。
“你还嫌这事不够丢人?你真想让她给公安局带去盘问,闹得全世界都知道?”妈说。
爸的声气软了些下来,火小了,烟却还在。
“那你也不能卖女儿。”爸说。
爸的话像根棍子一下子戳到了妈的心口。棍子太粗,妈攒了好几口气才拔出了几寸。
“她是我生的还是你生的?我不就是想叫这事赶紧过去,她的日子还得朝前走。”
妈窸窸窣窣的像在擤鼻涕。
两人都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