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钱包物语19721986(第6页)
阿贵婆娘俯下身来,把脸凑上去,说:“全力娘你两个都饿了吧,我给你们下红糖荷包蛋。”
阿鑫挥挥手,说:“去吧去吧,我们这里商量事,你们婆娘不懂。”阿鑫说完了,才想起全力母女也是婆娘,话却收不回来了。
全力娘把榔头咣啷一声扔在地上,“队长来了正好,我找的就是你。”说着就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封得紧紧的牛皮纸信封,撕开口,取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那张瘪了一个坑的桌子上。
是两枚黄铜纪念章,一个小红本。一枚纪念章上铸着一只鸽子,另外一枚是一个扛着长枪的士兵,身后露着一叶帆船。鸽子和帆船都已经老旧了,生了一层绿锈。小红本封皮上裂了一条缝,上边的烫金褪得七零八落了,勉强还认得出一个“奖”字。
“渡江胜利纪念章、抗美援朝纪念章、二等功证书。这都是,全力她爸的。”全力娘说。
全力吃了一惊。她悄悄抬头扫了一眼桌子上的物件,她也是第一次看见。
妈终于,舍得让爸犯错误了。全力暗想。妈在爸明明只需要犯一个绿豆大的小错误时,没舍得让爸犯。妈非要等到绿豆大的洞眼变成一个大缺口的时候,才舍得拿爸出来堵窟窿。
“你们祸害他的女儿,就是……”
全力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卡住了。她寻思了半晌,才说:“是,阶级斗争。”
她说到“阶级斗争”的时候,口气有些迟疑。这并不是她真正想说的词。她真正想说的那个词,应该和那把方脸榔头一样凶猛解气。可是她搜遍了脑袋瓜子的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一个真能和那把榔头相比的词,连皮毛都挨不上。
全力娘并不知道,这个她临时抓来当差的词,其实也是一把榔头,而且是一把更重更猛的榔头。先前的那把榔头砸着了桌子、阿贵,还有阿贵的婆娘。而这把榔头,砸的才是队长阿鑫。
阿鑫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来,点着了,没给阿贵,而是独自抽了起来,抽进去的多,吐出来的少,憋在喉头的烟在他的腮帮和额头上鼓出大大一个包。
“你说吧,这事该怎么解决?”他问全力娘。
“该关的关,该判的判。”全力娘恶狠狠地说。
阿鑫把烟蒂扔在地上,拿脚碾灭了,说:“这好办啊,你去公安局报个案。只可惜他是个傻子,就是抓了也判不了他的刑。”
“我说过要抓他吗?我要抓的是你。”全力娘直直地看着阿鑫,说:“出事那天家里有客,门外围着好几个大人,那些人也是没脑子的傻子?上头有知青政策,合伙欺负知青是什么罪?那些人不明白,你是队长,难道你也不明白?你敢说你没有责任?”
全力娘觉得堵了一天的脑壳子突然开了,四面八方都是路,哪条路上都放着榔头,她指头一伸就能随意取用。
“队长那天,没,没在村里。”阿贵结结巴巴地说。
阿鑫摆了摆手,叫阿贵住声。
“全力娘,你就是把陈岙底的人都判了刑,气倒是出了,可对全力有什么好?一个……闺女,前头路还长着呢。我们得想个法子,叫她把将来的日子过好了,才是正事。”
阿鑫说到“闺女”的时候顿了一顿,他其实是想说“黄花闺女”的,话到舌尖他才觉出了不对,临时咬回去一截。
说完了,他看了全力一眼。全力没理他,可是他看见全力的睫毛颤了一颤。
全力娘这才明白,阿鑫的话才是真正的榔头。阿鑫的榔头是尖嘴的,在她的心上狠狠地锤过一记,又剜走了一块肉。
“知青政策很紧,靠别的法子很难回得了城。上了大学,将来户口问题、工作问题一并都解决了,那就是一辈子的安稳。”
全力娘没吱声,但看得出脸上有了松动。
“再有,阿贵你拿出两百块钱来,给人家补营养。”阿鑫说。
阿贵踮着脚跳了起来,额上爆出了几根筋。
“队长,你就是把我卖了,我也没有这么多钱!”
阿鑫瞪了阿贵一眼,说:“我知道你没钱,要不,我看你还是蹲班房算了,再拉上你婆娘。那天你两个不都在门外看着吗?”
阿贵说不得话,只是砰砰地拿拳头砸着脑壳,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全力妈妈,你看这样解决,行不行?”
阿鑫又点着了一根烟,还是独自抽,却抽得从容些了。
全力娘依旧没吭声。
全力娘当然还有想法。全力娘的想法在身子里走来走去,发出叽叽咕咕的声响。
“三百。”
全力娘霍地站起来,拉着女儿走出了阿贵家的门。
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丢下一句话:“给你一周时间。”
天黑透了,陈岙底的人节省,到这时还舍不得点灯,可是全力认得出村的路。全力丢开妈的手,一个人噌噌地走在了前头。
狗放肆地吠了起来,先是一家,后是一村,汪汪地扯成了连绵不断的一片。狗也知道走的人用不着害怕,怕的是来人。
天虽是冬天,却不算冷,即使没了太阳,风依旧像秃了齿的狗,啃在身上不痛不痒的没有多少劲道。出门时妈让穿上了厚棉袄,刚走几步就憋出了一身的汗。全力知道这不关天气,而是因为肚腹里的那块肉。那肉像个炭火盆子,烤得她不识节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