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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钱包物语19721986(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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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知合上课本,斜了全力一眼,嘟囔了一句“姐一天都在家”,就进屋去取藤条。

“算了,做你的学问吧。”全力懒怏怏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拿过了全知手里的藤条。

静芬撸过一条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就从水缸里舀了一盆水蹲在门外洗菜。一抬头,看见了全力在院子里拍被子的样子,突然怔住。

这是一件全力从上小学一年级起就会做的事,可是她今天做起来样子很生疏愚笨,仿佛不知道该怎样弯腰和俯身。她僵直地挥舞着藤条,反反复复地拍打着同一个地方,似乎那里歇着一只怎么也拍不死的苍蝇。终于拍完了,她踮起脚尖收被子的时候,身上那件带夹里的旧灯芯绒外套随着她的手臂提起来,露出一个浑圆的,已经开始粗笨起来的腰身。

静芬的眼前突然飞过一群黑蛾子。她扶着墙站起来,定了定神,走过去把全力扯到角落里,颤颤地问:“你上次来身子,是,是什么时候?”

全力手里的被子噗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可是她没有去捡。

“你们为什么,不肯给我拍电报?”

半晌,全力才面无表情地说。

女人走进院子的时候,阿贵全家正在吃晚饭。

农闲的时候,陈岙底的人只吃两顿饭。日头刚低矮下来,晚饭就已经摆上了桌。农闲的饭食很简单,一盘白菜、一碗腌萝卜、一大锅番薯粉条。阿贵家的狗围着桌子转来转去,急不可耐地等候着主人碗里的残羹剩饭。

女人走得太快,村里人还来不及给阿贵报信。狗刚抬头汪了一声就噎了回去,因为它看见了女人奓成针的头发和撕裂的眼眶里那两颗血红的眼珠。

女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姑娘低着头,身子缩得小小的,仿佛只是女人投射在地上的一片影子。

阿贵婆娘是第一个明白过来的,她放下碗,迎上来,颤颤地问:“是,全力的娘?”

女人一把拨开阿贵婆娘,从随身带的布包里霍地取出一样东西,往饭桌上狠命一砸。

当的一声巨响,木板像纸板一样不堪一击地瘪了下去,锅从桌面上弹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一个笨拙的跟斗,滚落到地上,番薯粉条蚯蚓似的爬了一地。狗的鼻子抽了一抽,身子想动,却最终没敢。

女人手里捏的,是一把方脸的铁榔头。女人平素在单位工作时,就是用它来碎煤砸钉子的。

榔头砸下来只有一声,耳朵里溅出来的回声,却嘤嘤嗡嗡地响了半天。

阿贵是一屋里唯一一个能擒得住女人的人。阿贵翻过几十年的田,打过几十年的夯,一身的力气对付得了三两个这样的女人。可是阿贵没动手。阿贵再蠢也明白疯了的羊可以撕碎一头牛的道理。

阿贵家的几个娃子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

阿贵看了一眼站在跟前的女人,撸下晾在绳子上的一条毛巾,在手里拧成一条绳。

“跪下。”他对依旧坐在凳子上犯愣的傻子喝道。

傻子茫然地望着他。

霍地一下,傻子的脸上挨了一毛巾。傻子嗷地号了一声,右颊上鼓起高高一道赤红。

“全力的娘,你就把他锤死了吧,我保证不叫你偿命。我留着他做什么?一年白喂了多少好米!”阿贵对女人说。

女人愣了一愣。

阿贵趁机瞪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婆娘,说了一句“阿鑫”。

婆娘立时明白了,飞也似的跑出了门。

过了三五分钟,阿贵婆娘就跑回来了,身后带着阿鑫。阿贵家的院子里已经鬼哭狼嚎地跪了一地的人,阿贵还在挥舞着那条毛巾。傻子跪在地上,抱着头,后背拱成一座小丘。傻子穿的是一件他爹穿旧了的厚夹袄,毛巾落上去的声响嗖嗖的比鞭子还瘆人,但却是隔着皮的疼。全力娘手里依旧紧紧地捏着那把榔头,却似乎不知道下一锤该砸到哪里。全力背着身子靠在墙角,双手捂着耳朵。

阿鑫夺下阿贵手里的毛巾,喝道:“这里有娃娃们什么事?都给我进屋待着!”

阿贵的女人赶紧把孩子一一拉扯起来,塞进了屋里。

阿鑫又转过身来,对门口围看的人群说:“这是唱戏文吗?有那么好看?”

阿贵的婆娘就把院门也关了,插上了闩。

“搬凳子,给城里的客人坐。”阿鑫说。

阿贵的婆娘赶紧搬了一张凳子,用袖子擦了擦,放到全力娘跟前。又搬过一张凳子,也擦了,递给全力。余下的人,便都站着。

“滚,别让我看见你。”阿鑫踢了一脚依旧还跪在地上的傻子。

阿鑫的嗓门儿很低沉。阿鑫说话,远远听上去还听不清话的时候,就已经听见了轰鸣。

傻子呜呜地哭着也进了屋。

“全力她妈妈,我是陈岙底的生产队长。他们是乡下人,什么也不懂。你有话就对我说。”

阿鑫伸出手来,给女人握。阿鑫穿了一件洗白了的军绿球衣,戴着一顶同样洗白了的军帽。阿鑫的军帽戴得齐齐整整,上面还扯出几个角,于是阿鑫看上去就不完全像是陈岙底的人。

全力娘没接阿鑫的手。全力娘坐是坐下来了,屁股却并没有落在实处,手里依旧捏着那柄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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