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钱包物语19721986(第4页)
他转过身去,神色严峻地对刘年说。
这是全力在陈岙底的第二个年头。
她并不知道这个叫陈岙底的地方,正在渐渐蚕食她的生活习惯。过程是潜移默化的,每一嘴下得都很轻,她几乎没有感觉。直到有一天她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几张旧照片,才猛然发觉她的那件城市生活外套,已经被陈岙底蛀出了虫眼。
她现在已经学会了像陈岙底人那样天一黑就上床睡觉,赤着脚在田埂上走路,把“明天”叫作“明关日”,把混着菜和番薯粉条的饭碗端在手里坐在门口吃。遇到饿狗,她知道怎样蹲下身来,做出捡石头的夸张动作和声音;在穿毛衣太热、穿衬衫太冷的尴尬时节里,她也会和他们一样,把棉毛衫当作外套堂而皇之地穿到街上——如果可以把那条连接村口和村尾的弯曲泥径叫作街的话。
她不知道陈岙底在打磨她的同时,也正在被她打磨。自从她和小宋这两个知青来到陈岙底之后,这里的女孩子从爹妈手里千辛万苦掰下来的几个零钱,便有了些新的用途。进村的流动货摊,也应时添了几样新鲜玩意儿,比如五颜六色的空心塑料头绳,闪闪发亮的有机玻璃纽扣。陈岙底不是个富地方,但也没穷到饿肚皮。陈岙底的女孩子虽然不能每季都添置新衣,但总还能买得起一两根新头绳,或是给旧衣裳换上一副新纽扣。陈岙底离温州城有一两百公里,进城得转三趟车,其中有一趟是拖拉机。陈岙底没有几户人家去过温州城,可是因着全力和小宋,陈岙底的人仿佛也闻着了些温州的气息。
可是全力也有到现在还没有学会的事,比如捆稻草。
陈岙底有足够的男劳力,割稻子的事通常用不着女人。夏收夏种时间太紧的时候,女人也会帮把手,在男人割过的田里收稻草。去年夏收的季节,全力和小宋只赶上了一个尾巴,队里照顾她们初来乍到,只让她们学着干了几天。今年再下田时,全力依旧手生。
弯腰,先把田里散乱的稻草用双手拢在一起。一抓多少株,那纯属眼力活儿,因为没有工夫去多还少补。双脚夹住稻草,顺势抽出一绺当绳子,俯身按住,绕上一圈,在中间打上一个结子。再用双手把捆好的稻草下摆分成两半,转一个圈,那草捆就裙子似的坐在了地上。
这个过程似乎简单,村里的女人们做起来轻省得几乎像在捏一个面团。女人不看手,不看脚,甚至也不看稻草。女人的心思和眼睛都没在活儿上——她们完全用不着。女人一边聊着自家和别人家的闲话,一边轻轻一甩,地上就多出了一垛。收完了一垄站起来一看,排是排,行是行,满地都是一模一样的散成了花似的裙裾。
全力不行。她的腰管不了她的腿,她的腿管不了她的手,她的腕也管不了她的指头。她的脑子和身子都在各行其是。她一点也不想看自己扎的草堆——她知道它们是什么模样,现在她只想着太阳早点下山。陈岙底的太阳长着利齿,晒在身上不是烫,而是疼。她不是没见过太阳,她只是没见过这样永不归山的太阳。陈岙底的白天似乎比温州长了许多,她早上一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是白花花一片。晚上入睡的时候,天似乎还没黑透。她几乎都已经忘了星星的模样。她不记得去年的伏天有这么难熬,因为去年还有新奇在。新奇是一块垫肩的布,人挑苦日子的时候,有了那块布,虽觉得重,还不至于磨骨。今年新奇磨穿了,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煎熬。
同屋的小宋脑袋灵光,开镰的时候就让家里拍来电报,说奶奶急病,需要她立刻返城探亲。全力也学着小宋的样子给家里去了信。回信倒来得很快,只是不是她期待的样子。信上说:“年轻人吃点苦有好处。”她一看就知道这是爸的话,尽管是妈的字迹。妈的话是下面这句。妈说:“别让你爸犯错误。”全力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灶火。至此她总算明白了妈的心思:妈还是舍不得爸犯错误。既然爸犯错误是不可避免的,那么妈宁愿爸的错误不是犯在自家人身上。自家人的错误是可以省的,省一桩少一桩。
终于到了收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她用指甲掐了掐腿,腿还在,只是连接腿和身子的筋骨不在了,腿在自己走着自己的路。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远远就闻到了厨房里传出来的香味——房东阿贵的婆娘在准备饭食。农忙时节,各家的婆娘在饭食上总比平日要多上一点心。
房东的大儿子傻子正站在院里的那棵桑树跟前撒尿。傻子今年二十四岁,五岁时发了一阵高烧把脑子烧坏了,从此全村的人都喊他傻子。傻子听见响动,转过身来,咧开牙对全力嘿嘿一笑,亮出裤裆里那根涨成青紫色的香肠模样的东西,拿手拨弄一下,空中便飞出一条浊黄色的水流。全力的胃咕的一声抽了起来,想吐,却没有东西可吐。她掩着嘴闭着眼睛冲进了屋里。
那顿晚饭果真比平日丰盛。依旧还是一半米一半番薯粉条,但番薯粉条上撒了疏疏几颗海米。浇在米饭上的那层白菜里,卧着一个油亮的茶叶蛋。全力和阿贵婆娘端着饭碗坐在门口吃,阿贵要喝酒,就待在屋里自斟自饮。饭吃到一半,全力望着地上的蚂蚁,期期艾艾地说:“婶,以后,能不能叫傻子哥……嗯,在那个,茅房,小便?”
阿贵婆娘听了就咯咯地笑,说:“他吓着你了吧?”全力说:“你都看见了?”婆娘说:“他一个没脑子的人,你就把他当猪当狗。猪狗撒泡尿还用得着人大惊小怪?就当没看见好了。”全力就问:“婶,他这个病,就没得治了?”婆娘摇了摇头,说:“没得治了。就指望将来他能娶上个媳妇,人都说见过了女人,病兴许能好。”全力想说谁愿意嫁给他呢,想了想,到底也没说。
撂下碗,全力身子也没擦就上了床。一天流下的汗,已经在身上结了一层泥痂,指头轻轻一搓就能搓出一条绳。可是她顾不上。疲乏是个滔天的浪头,疲乏卷过来的时候,所有其他都不过是泥沙。或许今天并不是最累的一天,可是这一季的劳累积攒到今天,今天就成了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小宋不在,她终于可以放肆地在**铺陈自己的身体了。还没容她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她就已经睡着了。她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呼噜。轰,轰,轰,像开山的炮,房子在摇晃,天花板在唰唰掉渣。舒服啊,舒服,谁能挡得住一个人十八岁时的呼噜?
她隐隐觉得有一样东西爬上了她的身子,重如山石。是疲乏,又回来了。她想。她想推,可是她身上的每一根筋骨每一丝肉都已经散了架,她的脑子无法把它们汇聚成军,她只好听凭它在她的唇舌她的胸口她的肚腹上匍匐爬行。后来,它爬过来搬她的腿。腿很沉,可是它比腿更沉,它攒足了力气在她的**狠狠一拱。一阵剧痛,她惊醒了过来,突然看见了星星。
过了一小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趴在门缝里的眼睛。
Maisaon,andisaopoonisMaoZedongThought。(机枪是武器,大炮也是武器,但是最强大的武器是毛泽东思想。)
全力坐在院子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听全知朗读英文课本。其实太阳已经斜了,她的身子半个在光里,半个在暗里,可是她懒得起身挪椅子。
她是大前天回温州歇探亲假的。这三天里她天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步也没出过门。她懒得去逛街,也懒得去看同学,甚至懒得起床洗漱。倦怠是从乡下带过来的,她原以为城里的日子能治好乡下的倦怠,可是到了城里她才知道,城里也有城里的倦怠。日子仿佛是一堆发霉的珠子,倦怠把那些珠子穿成一个圆圈,她无论捏到哪颗珠子都找不到头。
她实在是打不起精神。
“姐,thought是可数名词,为什么前面没有加冠词?”全知问。
“我哪知道!你去问老师!”全力懒懒地说。
院子里所有的东西似乎都没变。那棵树上的那个疤还长在老地方,那个鸟巢也是。朝南的玻璃窗户中间那个用红漆描的“忠”字,缺失的依旧是左边那半撇。甚至连那条拴在树身上的晾衣绳,尾巴上打的依旧还是她走时的那个结子。一切似乎都屏着呼吸纹丝不动地等待着她的归来,唯一没有等她的,是她的妹妹全知。全知趁她不在的时候飞快地长了起来,十四岁的衣服里藏的是一个二十岁的胴体。她的身体在她的衣服里沉默地呼喊着越狱。
“这阵子,有什么新闻?”全力问。
全知停下来,想了一下,才说:“邱阿婆死了。”
全力嗯了一声,没说话。邱阿婆是无病无痛毫无预兆地睡过去的。邱阿婆的死不是新闻,妈已经写信告诉过她了。
“这么漂亮的皮,哪儿来的?”
全力指的是全知手里那个课本上的封皮,那是一块轻软的塑料皮,在太阳底下闪着一层橘黄色的光亮。
“刘年哥给的。”全知说。
“他还来家吗?”全力问。
“月头的时候,帮家里拉煤粉,做煤饼。”
这两年里全力和刘年疏疏地通过几封信,刘年的信很简短,多半只是询问她的情况,很少说到他自己的事。
“调技术科了。”全知说。
全力略略有些吃惊,心想这也算一件大事了,他信上怎么没提。
“进厂才几年啊?运气。”全力叹息道。
全知看了她一眼,没吭声,重新拿起了课本。
这时静芬下班回家了,进屋系上围裙生火做饭。柴有点潮,烟从炉筒里倒灌出来,熏得她眼泪涟涟。她站起来,想喊全力去搬点松皮过来引火,嘴一张,又把话咽了回去。这趟全力回来总是说累——是夏收秋收两季叠加在一起的累。静芬觉得自己在女儿面前多少有点愧,所以就由着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不忍轻易使唤她做家务事。
静芬拿了一把大蒲扇,扑哧扑哧地扇了约有一刻钟,终于把煤饼引着了,已是一头一脸的灰和汗。淘了米做上饭,就冲着院子喊:“被子晒了一天了,全知你放学回家就不知道收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