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麻雀物语19581969(第8页)
全力听见响动跑过来,手电筒的光斑里,她照见全知的布鞋底上沾了一层黏厚腥膻的番茄汁。
那是血。
从门缝里流出来的血。
那天晚上我眼睁睁地看着命运在全力、全知姐妹俩的脚上套上一根绳子,拽着她们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深渊。我明知无能为力,还是忍不住想去阻止她们,可她们偏偏就是听不懂我的警告。其实听懂了又能怎样呢?人斗不过命,命运总是棋高一着。
现在回想起来,那户人家的败落,就是从那个不祥的夜晚开始的。
那个叫叶知秋的女人死得很惨烈,她用一把刮鸡毛的刀片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听任血流干。当人们破门而入的时候,她刚死没多久,身子还是温和的,只是缩成了一张纸一样的薄片。至此大家才明白,人的身体,原来是靠血来撑涨着的。她没留下任何遗言,只是在桌子上放了十五斤粮票、二十块钱,是给收尸人的。
女人的死,没有人能拿出与全崇武相关的证据,但毕竟影响太大,他还是受到了处分。因了一位老首长的极力干预,他得到了最体面的惩罚——他被调离原先的单位,到另一家地处郊区的工厂任职,依旧当书记。从一家全城知名的大企业,换到一家中型工厂,他已经无形中被降了职。
这只是他一生接二连三的处分的开始。
表面上他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到了新单位,他依旧天天开会加班,得闲了依旧组织工人篮球队,四处巡回打比赛。每天照例抽上一包烟,把一天里积攒的报纸带到饭桌上看,包括注解,包括中缝。但是假若你仔细打量他,就会发现他的鬓角上窜出了一两丝隐隐约约的灰发——他毕竟才只有三十三岁。
那几年里,这户人家发生的事,几乎没有一件是叫人舒心的。我这才明白为何全知有事没事老爱闭上眼睛——那是眼不见为净。七年以后,我看见一个少年走进了这家的门。从见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他是这家的贵人,就如同朱静芬是我的贵人一样。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个少年人将成为这家的骨架和梁柱。
我终于放了心。自从那场除鸟害的灾祸来临,我和妈妈哥哥姐姐们分开已经十一年了,它们等了我太久,太久。现在我可以放心走了。
这天全崇武领了一个人回家吃饭。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崇武隔三岔五地领人来家里吃饭,从不事先通知妻子,静芬早已见怪不怪。家里粮票够吃,无非是添一副碗筷,至多再炒一盘鸡蛋而已。
可是这天丈夫领来的人,却和平常不太一样。这天跟在崇武身后进来的,是个还未长成人的少年。不,他看上去几乎还是个孩子——一个没吃饱肚子的孩子。
不管肚皮是饱的还是瘪的,时辰到了身体还得长。那孩子就正处在长身体的尴尬阶段,手和脚从明显太短了的衣裳裤子里瘦瘦地撑出来,衣服的膝盖和肘子都破了,也补过,用的是颜色不般配的旧布。
但这些都不是静芬第一眼就看到的。那天在静芬眼里剜下第一刀的,是那孩子缠在左臂上的一条黑布。
“这是仓库那个师傅的孩子。”崇武对静芬说。
静芬一下子就明白了。崇武前几天回家说起过,厂里有个押仓库的师傅,姓刘,在送货的路上被一辆大卡车撞了,当场毙命,家里留下了五个孩子。
“全力,去搬张凳子。”静芬喊了一声,给那孩子手里塞了一双筷子。
“姐,我来。”孩子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全力,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布鞋上沾满了原来是泥浆现在开始泛白的泥粉,脚趾处顶出了两个飘着布絮的洞。
他跟在全力身后搬来了凳子,一家人便坐下来吃饭。那孩子的屁股虚虚地悬在半空,仿佛凳子上有一团随时要扎破肌肤的铁蒺藜。静芬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说:“你吃,大口地吃,吃完了姨再给你炒一盘,让你带回家去。”
孩子点了点头。他已经很久没尝过鸡蛋的味道了,可是他却咽不下去,因为他觉得桌子对面有一双眼睛,正探照灯似的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
“你叫什么名字?”静芬问。
“刘年。”他说。
“哪个字?”
“过年的年。”
全力扑哧一声笑了,说:“这个年也可以拿来做名字的啊?没听说过。”
全力已经上初中了,识的字多了,看法自然也多。
“猫狗都能当名字,年怎么就不能?还挺文绉绉的呢。”崇武说。
“为什么是这个字?”全力问。
“是记住那一年的意思。”孩子小声说。
“哪一年?”全力追着不放。
孩子没回答,只是拨着碗里的饭,一小口一小口地,每一口中间都有一个停顿。
“这孩子,拘谨得紧。静芬你拿个盅子过来,我让他喝两口,才能放开了吃饭。”崇武对妻子说。
“云,你碗里。”半天没吭声的全知,突然抬头指了指孩子手里的饭碗。
孩子怔了一怔。全力哧哧地笑了起来,说她脑子有病,你别当真。静芬瞪了全力一眼,说你别这么说你妹妹,她听得懂。全力哼了一声,说她要是听得懂就好了。全知扔了饭碗,说你吃云,就进了里屋。
静芬正想骂全力,全力抢先说:“待会儿把我的糖糕都给她吃,行不?”
崇武唉了一声,拿筷子指了指全力,说:“一会儿你把我那份也拿给她,她爱吃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