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麻雀物语19581969(第9页)
静芬从碗橱里取出两只酒盅和一瓶已经开过盖的衡水老白干,放到丈夫跟前。崇武不常喝酒,偶尔兴起也只喝白酒——那是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温州人爱喝黄酒,他管那东西叫洗脚水。
崇武倒了满满一盅酒,摆到自己跟前。又倒了另外一盅,递给那孩子。那孩子不知该不该接,两只手犹犹豫豫地悬在了半空。
“喝过酒吗?”崇武问。
孩子摇了摇头。
“你看着我,就这个样子。”
崇武仰了头,咕咚一声,盅就见了底。
他把酒盅亮给那孩子看。
“憋住气,一口,中间连个嗝都不打,婆娘们才一下一下地抿。只要第一杯喝过了,天下就没有你喝不了的酒。”他对孩子说。
那孩子也学他的样子,把那盅酒一口气灌进了嘴里。酒走得不顺,刚走到喉咙就开始造反,孩子剧烈地咳嗽起来,饭渣子喷了一桌。
全力趴在桌子上哈哈大笑起来。静芬连忙端了一杯茶,让那孩子喝下去。
“她爸,别让他喝了,他还是个孩子。”她说。
“孩子?”崇武蹙了蹙眉,“喝了这杯酒他就是男子汉了。明天他就要到仓库上班,顶替他爸了,你说他还是孩子吗?”
静芬吃了一惊:“他够年纪了吗?”
“不够。我填表格时给他加了点岁数。”
静芬一愣,半晌,才忧心忡忡地问:“她爸,你这样不会,又犯错误吧?”
静芬说到“又”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避开了丈夫的眼睛。
崇武又给自己倒了一盅酒,一饮而尽。
“再说,班子里的人都同意了的。谁要为这样的事去汇报,那还是人吗?”
崇武嘴里的班子,是指革委会。运动刚起的时候,崇武也被人贴过几张大字报,说的无非还是那桩风流韵事。由于崇武的出身和经历实在无懈可击,而且那件事也没有留下一个书面的定性,风波到底没能闹大。后来厂里成立革委会的时候,他还是当了第一把手。
静芬的担忧并非全是空穴来风。三年后,厂里有一名职工因没能把农村户口的老婆招成家属工,怀恨在心,就到上头检举了崇武的作假。幸亏那时刘年已经到了合法招工的年龄,而崇武此举到底也不是为了谋私,上头就把他调到了另一家工厂息事宁人。那家工厂只有四百多名员工,崇武虽然还是一把手,却无形中又降了一级——这是他一生中受到的第二次处分。
孩子的酒这时已经到了胃里,正轰轰地朝着四面八方涌上来。脸上的皮最薄,挡不住,血就在脸上烧成了一盏火油灯,烘得一张桌子都热。他的屁股在凳子上扭了几扭,到底没忍住,就犹犹豫豫地说:“叔我想,尿尿。”
崇武努嘴指了指屋里,又指了指窗外,说:“那儿有马桶,门外有阴沟,随你挑。”
那孩子的脚往外伸了半步,又缩回来,最后还是朝里屋走去,却半晌没有动静。
“这孩子,在家里是老大吗?”静芬问。
“不是,上头还有三个。”崇武说。
“那怎么,让他来顶替?”
“这家子,也不知道摊上了什么运气,上头两个大的是双胞胎,一个瞎,一个瘸。老三是个女孩,去年去了黑龙江支边。只能让老四顶。”
那孩子终于完了事,出来坐下了。崇武就嘿嘿地笑,说:“喝也喝了,屙也屙了,这会儿可以放开吃了吧?没人笑话你。以后每个休息天你就上我家来吃饭,有我一锅,就有你一勺。”
那孩子依旧低着头,扒着碗里的白饭,这回就吃得大口了些。
“先在仓库好好干,过两天我跟班子里的人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换个技术工种。年纪轻轻的,总不能一辈子押仓库。”崇武说。
“可怜啊,这个年纪,就不能读书了。”静芬又往他的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以后我的课本用过了,可以给他。”全力说。
男孩子第一次抬头看了全力一眼。那一眼心虚得像贼,他几乎完全没记住她的模样。
可是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想起了她圆鼓鼓的双颊,还有嘴唇上的那抹红。
这个丫头从来就没饿过肚子。一顿都没有。
他暗暗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