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麻雀物语19581969(第7页)
“你要我去,干什么?”半晌,全力才放下书来问。
静芬走进厨房,把晚上没动过的那盆腊肉扣在一个饭盒里,递给全力。
“那是两句。”全力冷冷地说。
静芬想发作,却终于憋了回去。今天她觉得自己不像是妈,她在女儿面前已经矮了半截。
“敲门小声点,别让邻居听见。”她忍气吞声地说。
“姐,月儿为什么,老跟着我们?”全知问。
“是‘雀儿’,不是‘月儿’,你什么时候能把话说清楚点?”全力呵斥道。
“我是说‘月儿’的。”全知委屈地反驳道。对她来说,“月儿”和“雀儿”本来就是同一个字。
“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全力爱搭不理地说。
姐姐八岁,妹妹四岁,姐姐的年龄是妹妹的两倍。在这个年龄段,一天可以是米达尺上的一道刻痕,四岁的差别几乎是高山和低谷之间的距离。谷可以仰望山,山却没有耐心俯视谷。
喳。喳。
空中响起两声鸟啼,是刺哽在喉咙口,或爪子被石头压住了的那种啼法。
是那只在她们家屋檐下住了几年的雀子。
姐儿俩今晚刚一出门,雀子就飞出了巢,一直在她们的头顶盘旋。时令到了深秋,街上早早就冷清下来了,除了跟她们擦肩而过的那副馄饨担子,周遭静得几乎能听得见落叶滚过青石板路面的响动。在这样的夜里任何一声鸟啼听起来都像锥子。
“回去睡觉,别跟着我们了。”全力仰着脸对雀子说。
可是雀子不听,依旧紧紧地跟随着她们,越飞越低,翅膀几乎蹭到了她们的头皮。
“讨厌,你!”全力终于忍无可忍,脱下身上的外套,对着雀子挥打过去。雀子一时不备,被搧着了翅膀,终于一瘸一瘸悻悻地飞走了。
两人默默地走到了路口该拐弯的地方,街灯不知被哪把淘气的弹弓打碎了,街面变得模糊不清。全力打开了妈妈交给她的手电筒,可是没用,夜色太深太厚,电筒只能在那上面掏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窟窿。
姐妹俩沿着电筒的光柱,慢慢地找着路。拐过那个路口,就在离那个院子十数步远的地方,全知突然看见了那个东西。
那东西是从街边那棵树后边走出来的。走其实是一种含糊说法,那东西没有脚,那东西移动的样子,更像是飘。在飘的过程中,它一直在改变着形状,一会儿长,一会儿方,一会儿扁,一会儿圆。它的身子仿佛到处长着鳞片,和空气相擦时发出嘶啦嘶啦的声响。那声响很轻,稍不留神就会被当成是风。可是全知知道那不是风。没有谁能骗得过全知的耳朵和眼睛。
那东西一直攀在电筒的光柱边缘上行走,光抖一下,它也抖一下,光进一步,它也进一步,她闻到了它身上的气味,是肉铺子的砧板上的那种腥味。她觉得有一股冷气阴森森地穿透了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在她的骨头上抹了一层冰。
全知紧紧地抓住了全力的手。
“怎么啦?”全力问。
“云,黑的,我怕。”全知犹犹豫豫地说。
全力仰脸看了看天,说:“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走你的路。”
“是那个,云。”全知指了指电筒光柱前边的路。她想找一个更准确的词,可是她没有。四岁的她拥有的词汇量只是一个浅浅的坑,还没抬脚就已经走到了边缘。
全力的手电筒朝路边晃了一晃,不耐烦地说:“云怎么会在那儿?快走吧,你到底还想不想要鸡毛毽子了?”
全知停住了脚步,踌躇不决。全力的耐心很薄,一磨就透,她扔下妹妹,独自一人往前走了。
手电的光渐渐远了,路又暗了下来,可是全知依旧看得见那东西。世上没有哪种颜色能盖得过它的黑,连最浓稠的墨汁也不能。它离她只有一步之遥了,她感觉到了它的重量。它还没到,它的影子就已经到了,沉沉地压在了她的胸口。心被压成了一张纸,每一次跳动就像抬着一座山爬行。
“姐,等我!”
她大叫了一声,拔腿就跑,终于追上了手电筒。她觉得喉咙里有股咸味,她不知道那是嗓子撕裂了。嗓子伤得很深,很久很久才终于弥合结痂。嗓子记仇,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情愿再替她发出声音。
她们踢踢踏踏地走到了那个带灰砖围墙的院子跟前,还好,院门还开着,省了叫门的麻烦。她们不约而同地放轻了步子,走过台阶,走进院子。院子里的那几家人都已经关了门户,却还亮着灯,正是要睡没睡的懒散时分。一只狗半睡半醒含含混混地吠了一声,全力一把揿灭了电筒。
女人的屋子里黑着灯,全力朝全知努努嘴,说你去敲门。全知想摇头,可是姐姐的目光就像两枚大铁钉,死死地钉住了她的退路,她只好怯怯地走到了那扇门前。她把脸贴在门上听了听,里头没有任何动静。
耳朵一无所得地溃退下来,鼻子却自告奋勇地当了替补,她闻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气味。那气味和刚才路上闻到的有点像,只是略略浓烈一些。她想伸手敲门,可是手抖抖的,有些不听使唤。突然,她觉出裤脚管里灌进了一丝嗖嗖的凉风,是从门缝底下钻出来的。她低头一看,只见门缝里慢慢地钻出一团黑影。那黑影刚开始时很细很扁,钻出门缝之后就渐渐地变了样子,飘过来摆过去,像河里交缠在一处的水草,又像雷雨前压在天边的一团乌云。全知醒悟过来,它就是刚才在路上看见的那东西。只是她没想明白,那东西怎么会钻进女人的房间。
那东西随着风长,渐渐长成了一只手的形状。那只手朝她慢慢地伸过来,越来越近,她甚至看清了它的指甲。那指甲很尖很长,每一条缝里都沾满了泥浆。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龌龊的手,身上噌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发奓成了针。
她咯咯地咬着牙齿,拼命地缩着自己的身体。小点,再小一点啊,我只要透一口气。她对自己说。可是那只手还是越掐越紧。她的一口气憋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去。突然间嘎啦一下,她觉得松快了,轻得像一缕烟,从自己的喉咙里钻出来,蹿到了半空中。
原来,没有脚还是可以走路的。她想。
她太轻了,跌跌撞撞,站立不稳。后来她攀在一根树枝上,才终于定住了身子。她朝下一看,发现院子里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女孩,正呆若木鸡地站在一扇门前。女孩一只手扶在门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眼睛空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过了一会儿,她才渐渐明白过来,那个女孩原来就是她自己。可是她不明白,她怎么可以同时拥有两个身子。她想走过去问一问那个女孩,她到底是不是自己,可是她才走了一半,就看见那女孩啊地呻吟了一声,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