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麻雀物语19581969(第6页)
这话开始时只是一声试探。这声试探怯怯地丢在人群中,没想到竟砸出了一波巨大的回音。
“砸门!砸门!!”
人群开始亢奋起来,圈子越围越紧,静芬觉得头被箍在了一只木桶里,太阳穴一蹦一蹦地敲着锣鼓。突然间脑子回来了,她一下子清醒了:她的一辈子,她孩子的一辈子,甚至她孩子的孩子的一辈子,全都系在这扇门上了。她得赶在所有人之前,牢牢地捏住那只门把手。
她走上前去,一把拨开老太太,站在那扇门前喊开了话。
“全力她爸,我让你来叶同志这儿取药,你们找着药了没有?孩子发烧,等着用呢,你赶紧拿药回家吧。”
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因为人们看见两个孩子,从黑森林一样的大腿之间穿越出来,走到了那个喊话的女人身边。大的那个七八岁的样子,小的那个最多四岁。大的那个背着人站着,低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小的那个扯着她妈妈的后襟,扭着身子两眼直愣愣地看着人。
皇天,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像刚被引火柴烧着了的煤球,上头还是乌黑的,底下却已隐隐透红。没人敢接那样的目光,谁接了,谁的眼睛就要哧的一声烧成一把烟。
门开了,全崇武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药盒子。他瞪了妻子一眼,大声斥责道:“走路不要时间?找药不要时间?我自己的孩子我能不着急吗?没见过你这样心急的婆娘。”
他又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我爱人心急还有点道理,你们也跟着起什么哄?”
众人无语。也许是他的语气,也许是他的神情,也许是他的身架子,没人说得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一群本该理直气壮的人突然变得理屈词穷。四五十年后,人们才会发明一个解释这种现象的名词。那个名词是气场。
静芬一眼就看出来,她男人半敞的外套里露出来的那件背心穿反了,球队的印字穿在了贴肉的那一面。她一把扯住男人就往外走。不知是谁第一个退的身,反正人群慢慢地闪开了一条缝,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大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他们的视线,两个孩子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路小跑。
屋门在他们身后嘭的一声关上了——是从里边撞上的。
可是人群并没有马上散开,他们的胃口虽然受到了搅扰,却还远未消失。他们还在等着看屋里的那个女人。
可是屋里的那个女人比他们还有耐心,她一整天都没出门。
那顿晚饭谁也没有胃口,连两个孩子也只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全崇武坐在板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风从敞开的窗户里钻进来,把一屋的烟雾撕成一片片的云,有的松,有的紧。
从回家起,他就没有开口说过话。静芬知道沉默是他的门面,现在他除了沉默之外再无别的门面。他是那种可以舍命但决不能丢了门面的人,她不能戳破他的门面。这石破天惊的第一句话必须由他来说,她只能等着他慢慢想好这句话。
等她第二次倒掉他烟灰缸里的烟蒂时,墙上的挂钟当当地敲了九下。
明天吧,等明天。兴许,睡一觉,一切就又都顺了。她想。
她对坐在过道里看小人书的全力招了招手,把她招进了里屋,趴在她耳边,压低嗓门儿说:“你去那边看一眼。”
“哪边?”全力的眼睛依旧盯着手里的书。
“那边,你知道的。”
“不许你,再骗人。我,没有,发烧。”全力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说。
静芬想回一句话,却发觉她无话可回。
“就算帮妈一个忙,我实在不放心。”
“你不放心,为什么不自己去?”全力反问道。
静芬瞠目结舌。
全力似乎就是在那一天里毫无过渡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顶嘴。而且一旦学会,那就成了她终生难以戒除的毒瘾。
“大人去了招人耳目,小孩没人管。”静芬耐着性子说。
“全知也是小孩,你叫她去。”全力又低了头看书。
“全知太小,再说,她睡了。”
“她没睡。她看见你进来就闭上眼睛。她从来都是这样骗你的。”
全知忽地一下从**坐了起来,说:“姐姐你才骗人,我真的‘会’着了。”
全知虽然整四岁了,口齿却还不太清楚,依旧会把“睡”说成“会”。
静芬坐到全知身边,摸了摸她汗潮的头发,叹了一口气。
太短了,孩子的天真,就那么几年,说过就过去了。一转眼头上就要长出角,嘴里就要生出刀子。
“全知,你要是肯跟姐姐出门一趟,妈妈明天就给你做一个新的鸡毛毽子,你和姐姐一人一个,彩色的。”
全知立刻从**跳了下来,穿上鞋子。
静芬悄悄瞄了全力一眼,只见全力的睫毛颤了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