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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麻雀物语19581969(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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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说我什么坏话?”他问。

“谁敢嚼大哥的舌头呢?反正都是好话。”

鸭蛋迎上去,接过了他手里的公文包。

“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静芬惊喜地问。

“今天厂庆,大家都早回家吃饭,晚上看电影,工会发的票。”

静芬就叫鸭蛋赶紧去生火。鸭蛋刚转身,又被崇武叫住了。

“晚上吃什么?”

“买了鲫鱼,做豆瓣鲫鱼,大姐也好下奶。”鸭蛋说。

“小鬼厨艺不错,天天有新花样。你学着点。”崇武对静芬说。

“大哥口味重,我特地买了辣味豆瓣。”

崇武瞟了鸭蛋一眼,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油印的小纸片。

“看你今天表现如何。要是菜做得好吃,晚上我可以带你去看电影。我多一张票,反正你大姐也不能出门。”

“是,是在电影院吗?”鸭蛋结结巴巴地问。

“傻啊,你以为是在大马路上呢?五马街,大众电影院,厂里包的场。”

鸭蛋长到这么大,总共才看过一场电影,还是跟姐姐走了二十里地,到公社的露天放映场看的。城里的新奇超出了她想象中的想象,脑袋再灵光,嘴巴也赶不上趟。鸭蛋的嘴唇颤颤的,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扭身冲进了厨房。

崇武也跟着过去了,那屋就叮叮咣咣的有了些动静,是鸭蛋在劈引火柴。静芬床尾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正对着厨房。静芬从镜子中看见崇武从水缸里舀出一盆水来,哗啦哗啦地洗脸。崇武洗脸的样子很凶,仿佛跟水和脸盆都有仇。他一把一把地撩着水,鼻子里发出扑哧扑哧牛喷鼻子似的声响。一年四季他都是用冷水洗脸,家里的热水瓶在这种时候对他来说仅仅是一样摆设。

鸭蛋递过一条毛巾给他擦脸。他撸下脸上的水,甩到地上,没去接鸭蛋的毛巾,却一把拽住了鸭蛋的手。镜子不仅长着眼睛,镜子也长着指头。镜子的指头轻轻一勾,就把另一间屋子里的事近近地勾到了静芬跟前。静芬看见鸭蛋的脸红得像鸡冠,却没有躲闪,任由崇武把她那只沾着柴皮的手,含在了他湿漉漉的嘴里。他咬了她一下,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嘴巴像落在网里的鱼似的,张开了一个微微颤动的小口。

这时候绑在椅子上的婴孩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屋里所有的声响瞬间都停了下来,静芬喊了一声:“鸭蛋你快过来,看孩子屙了没!”

鸭蛋慌慌地从厨房里跑出来,头发蓬乱着。她俯下身去解孩子身上的布带,手簌簌地抖,声音也抖。

“屙了,一兜。”她说。

“赶紧把尿布换了,马上开火煎鱼,省得一会儿赶不上电影。”静芬若无其事地吩咐。

鸭蛋抱着孩子低着头走了,连脖子都还是红的。

过了一小会儿,崇武出来了,找了张板凳坐在窗前的那块光亮里,掏出公文包里的报纸,一边看着,一边等着刚下锅的那尾鱼在噼里啪啦的油里慢慢地变黄。

“你不能对不起,人家叶知秋。”静芬轻轻地说。

他没吱声,但她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的眉毛跳了一跳,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今天,下边还疼不?”

半晌,他终于从报纸里抬起头来,问她。

静芬知道她男人迟早会出事,她只是没想到这个迟早竟然是在四年之后。她每天都把心揪在嗓子眼儿里过日子,等到她终于习惯了心不在心里的日子时,崇武终于出事了。

那是个星期天的早上,崇武说厂里加班,拎着公文包出了门。崇武出门才一小会儿,就有人来敲门,是邱阿婆的侄子小丁。

“朱,朱同志,快,全力的爸。”

小丁是一路跑过来的,头发被风吹成一株蒲公英,帽子歪了,样子很有些狼狈。小丁平时就口吃,一着急话就扯成了布絮。

静芬倒了一杯茶端过去,说:“兄弟你喝口水再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小丁连连摇头,说来不及了。

“居委会主任,报告,关在,屋里……”

小丁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做作业的全力和坐在矮凳上玩石子的全知,欲言又止。小丁说不出口的事,静芬却一下子听懂了,因为她知道小丁的岳丈,就住在叶知秋的院子里。

静芬扔下小丁,拔腿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冲着屋里大喊了一声:“全力,快带上你妹妹跟我走。”

静芬没了脑子,那一刻她的脑子轰地一下全落到了她的腿上。她不知道她跑得有多快,她只记得街边的房子突然成了一条流线,落叶打在脸上像尖头的石子,口鼻里有一丝隐隐的泥沙味。她顾不得了,她什么也顾不得,她得抢在天塌下来之前把天擎住。

跑到那个带灰色围墙的院子时,她已经刹不住脚,身子朝前一倾,就头重脚轻地跌进了那扇大开着的院门。她扶着一根柱子气喘吁吁地站住了,才发现院子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站了黑压压的一群人。

她在厚实的人墙里拱开一个洞,一头钻了进去,就看见一个五六十岁模样的老太太站在院子中间,手舞足蹈地指着一扇紧关着的门说:“男人劳改了,不老实接受教训,还腐蚀革命干部。”

“砸门?”有人轻轻地嘟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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