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源边的哨兵(第1页)
旱季第十天深夜,青角第一次轮夜哨。
八天了。
从苍蹄讲完七道伤疤那天起,已经过去了八天。这八天里,青角每天傍晚都会往高岩方向看一眼。那个金色的影子有时在,有时不在,但每次看见,他心里都会紧一下。夜里睡觉时,他总是不自觉地侧过身,面朝那个方向,好像这样就能在噩梦里少跑两步。
眼睛底下,已经结了一层淡淡的青黑。
哨兵轮值制是角月部落的老规矩了——昼夜三班,每班两只羚羊,一左一右守着水源地的两个方向。老弱幼崽在栖息地睡觉,壮年轮流值夜。青角早就知道这个规矩,但今天是第一次,他是站哨的那一个。
他提前半个时辰到了水源地。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风从草尖上掠过的声音。草丛里偶尔有什么东西窜过,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青角的耳朵转来转去,捕捉每一个细小的声响。
搭档是黑蹄。
黑蹄比他早到一会儿,已经在西边的位置站好了。青角走过去的时候,黑蹄没回头,眼睛盯着远处,耳朵也在转。月光刚开始漫上来,照在他脸上,轮廓有点模糊。
“有什么情况?”青角问。
“没有。”黑蹄说,“风是从东边来的,带不来狮子的味道。但鬣狗可能从西边绕。”
青角点点头,站在黑蹄旁边。按规矩,他们应该分开站,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但青角想先说几句话。
“你那天问苍蹄的话,”青角说,“值不值那个。”
黑蹄终于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青角说,“我就是觉得,苍蹄好像不太高兴。不是生气那种不高兴,是……别的什么。”
黑蹄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更亮了些,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就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后悔。”
青角愣了一下:“后悔?”
“受伤啊。”黑蹄说,“跑不快了,以后可能就……”
他没说完,但青角听懂了。
以后可能就更容易落在后面。
更容易死。
青角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苍蹄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个“七道伤疤的老英雄”,是族群的守护者,是永远不会出事的存在。但他从来没想过——那些伤疤,每多一道,苍蹄就跑得慢一点。
每多一道,他就离“最后一名”近一点。
“他不会后悔的。”青角说。
黑蹄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但也没点头。他只是说:“你去东边吧。站远了看得清楚。”
青角往东边走了几步,站定。
从这里看出去,草原是一片黑。只有天上的星星,和远处偶尔闪过的萤火,一明一灭。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草籽和土的味道,还有一点干涸的水腥气。一切都很安静。
太安静了。
青角忽然想起苍蹄的话:“圆阵不怕进攻,圆阵怕的是——有人开始想‘万一别人跑了呢’。”
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这个。
可能是因为太安静了。
可能是因为黑蹄刚才那句话:“跑不快了,以后可能就……”
可能是因为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看着这边。
他竖起耳朵听。
风声。虫鸣。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轻。
还有——
等等。
青角的耳朵转了转。有一个声音不对——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呼吸声。很多个呼吸声,压得很低,从西边的方向传过来,粗重,带着喘息。
“黑蹄!”他压低声音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