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道伤疤(第1页)
旱季第一天的傍晚,苍蹄开始讲他的伤疤。
这是角月部落的传统——每逢旱季开始,长老要给年轻一代讲故事。讲过去的草原,讲死去的狮子,讲那些用血换来的教训。青角从小听这些故事长大,但每一次听,感觉都不一样。
这一次,他坐在苍蹄对面,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苍蹄身上的每一道伤疤——七道,从肩膀到后腿,有深有浅,有新有旧。夕阳照在上面,每道疤都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刻在皮肉上的年轮。最浅的那道在左肩,已经快看不清了,只剩一道淡白色的印子,像一截枯草贴在毛上。
“第一道。”苍蹄用犄角点了点左肩,“这里。”
青角知道这个故事。族群里每一只羚羊都知道。但苍蹄讲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
“那时候我还小,刚断奶不久。”苍蹄说,“旱季第三个月,狮子来了。圆阵站住了,但我母亲站的那个位置正好是狮子冲进来的方向。”
苍蹄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她没躲。她把我踢进圆心,然后自己没退。”
青角看见苍蹄的眼睛眯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他的左前蹄在地上轻轻刨了一下,那是老习惯,想事情的时候会这样。地上被他刨出一道浅浅的沟。
“狮子咬住她的时候,她叫了一声。不是惨叫,是喊我——喊我的名字。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她是在告诉我,别回头。”
苍蹄低下头,舔了舔左肩的伤疤。舌头划过那道旧痕,一下,两下。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躺在草地上。
“这是她留下的。不是狮子咬的,是她的角。她把我踢进圆心的时候,角划了我一下。七道里最浅的一道,但对我来说是最重的一道。”
没有人说话。风从草坡上吹过,带着干草的味道,涩涩的,有点扎嗓子。有只年轻的母羚羊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前腿,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角想起自己的母亲。她还活着,在圆心那边,和幼崽们在一起。他忽然想走过去靠着她,闻闻她身上的味道,但他忍住了。他现在是壮年了。他得坐在这里,听故事,学东西,像大人一样。
“第二道。”苍蹄转过身,露出侧腹的一道长疤,“这个你们也听过。三岁那年,有一只幼崽落在后面,我冲回去挡了一下。母狮的爪子,从这里划到这里。”
青角看着那道疤。很长,从肋骨一直延伸到后腿,边缘有不规则的齿痕,那是愈合时留下的。他想象着当时的情景——母狮的爪子划过皮肉,血喷出来,苍蹄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他一定很疼,但他没停,因为他要挡住那只幼崽。
青角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只幼崽是谁?现在长什么样?
“值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青角转头——是黑蹄。
黑蹄坐在人群边缘,低着头,像是在问自己。但声音大家都听见了。
苍蹄看向他:“什么?”
“为一只幼崽。”黑蹄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青角读不懂的东西,“你受伤了,跑不快了。值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有羚羊偷偷看黑蹄,又偷偷看苍蹄。没人说话。
青角皱了一下眉。他没想到黑蹄会问这个。值吗?这还用问吗?那是幼崽啊,是族群的未来啊。但他忽然想起黑蹄在圆阵里的那种“紧”,想起他问“以后别一个人往那边跑”时那种回避的眼神。黑蹄不是故意冒犯,他是真的在问。
苍蹄看了黑蹄很久。久到黑蹄开始不安,耳朵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前蹄在地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浅痕。
“那只幼崽,”苍蹄慢慢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现在站在圆阵外圈。去年旱季,她保护了三只小羚羊。今年她还会。”
黑蹄愣住了。
青角也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些站在外圈的壮年母羚羊——是谁?是哪一只?她知道自己被救过吗?
“值吗?”苍蹄重复了黑蹄的问题,然后自己回答,“值。”
黑蹄低下头,不说话了。
青角看见他的耳朵往后压了压——那是羚羊不安时的反应。他不知道黑蹄在想什么,但他忽然觉得,黑蹄问这个问题,可能不只是好奇。
青角想起自己刚才的问题。他压低声音问苍蹄:
“苍蹄爷爷,那只幼崽……现在长什么样?是哪只?”
苍蹄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扫过人群,在一个方向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下,然后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