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第2页)
那是告别。是清醒着的人,给即将被疯狂吞噬的自己,提前举办的葬礼。每一张笑脸都是墓碑,每一个快门声都是棺盖落下的声响。
而妈妈,终于从那场漫长的葬礼里,走完了最后一步。
但父亲今天蹲在她身边,替她擦去脸上那一点泥的那个动作。
那是葬礼之后的事。是只属于活下来的人,需要独自面对的事。
十五岁生日那天,摄影师照样来了。
老人推开房门的时候,吴辞晞正坐在床边,身上穿着那件每年这天都要穿的白色西装。领口太紧了,勒得他有点喘不上气。窗外是首尔三月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规整的光影。
“准备好了吗?”摄影师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得像在哄人。
吴辞晞站起来,跟着他走到客厅中央那块灰绿色的幕布前。他每年都站在同一个位置,地板上有块轻微磨损的印记,刚好是他脚尖对准的地方。
老人低下头调整三脚架,动作慢得像电影的慢镜头。吴辞晞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布满细纹的手背,看着他每次来都要穿的那件旧摄影马甲,上面的口袋磨出了毛边。
“您拍过我们家多少人?”吴辞晞忽然开口。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从我外公那一辈开始,”吴辞晞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到舅舅,到我妈妈。您都拍过。”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有谁是……”吴辞晞顿了一下,把那几个字慢慢说出来,“寿终正寝的么?”
老人整理镜头的手顿住了。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两秒。然后他放下手,直起腰,看着吴辞晞。
他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太轻了,太自然了,就像在说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一样理所当然。没有犹豫,没有回避,甚至没有多余的同情。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事实的摇头。
吴辞晞忽然想笑。
他想起妈妈最后那张照片。那么漂亮的人,杂志封面上可以笑得光芒万丈的人,在那张照片里却挂着一个僵硬的、拧巴的笑。嘴角往上提,眼睛却在往下掉。那是她拍过那么多照片里,最难看的一张。
他不想变成那样。
他不想站在这里,一年又一年,被镜头记录下眼睛一点点变空的过程。不想让自己的照片最后也被塞进某个盒子里,在“发病时间”那栏被人用工整的字迹填上一个日期。不想让爸爸或者随便什么人在很久以后看着他的照片说:你看,这一年,他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对了。
他不想疯,不想死,更不想再过这种葬礼一样的生日。
“辞晞?”摄影师喊他,“站过来一点,光刚好。”
吴辞晞没动。
他看着镜头。那个黑洞洞的圆,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在等着捕捉他这一年的样子。外婆站在摄影师身后,脸上挂着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微笑。得体,温柔,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管家站在楼梯口,垂着手,等着仪式结束好去忙别的事。窗外有鸟叫,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一切正常生活的噪音。
“辞晞?”摄影师又喊了一声,有些疑惑。
吴辞晞忽然笑了一下。
笑很轻,很短,甚至不知道算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却没动。
然后他转过身。
不是走向镜头,是走向窗户。
身后的外婆喊了他的名字,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情绪,是惊讶还是慌张他分辨不出。管家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快了一些。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推开那扇落地窗。
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的白色西装外套被风掀起一角,他干脆脱下来,扔在窗台上。
他跳了下去。
一楼不高,落地时膝盖震了一下,有点疼。但他顾不上,站稳之后就开始跑。身后隐约传来管家的惊呼,还有二楼某扇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也许是父亲,那声音太远了,听不真切。
他没回头。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得他脸颊发疼,肺里像要烧起来。但他从来没觉得这么轻过。每跑一步,那些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就往后掉一点。那个盒子里逐年暗淡的眼神,那个红色的“发病时间”。都往后掉,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的地方。
他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甚至不知道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钱够活几天。
他只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去拍那种照片了。
十五岁那年的遗照,最后定格在镜头里的,是他转身那一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