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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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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发现。

吴辞晞开始注意妈妈了。

注意她早上对着镜子梳头,梳着梳着就停下来,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发呆,眼神越来越空,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注意她吃饭时忽然放下筷子,微微侧着头,好像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注意她说话说到一半,会突然顿住,茫然地看着对面的人,忘记自己刚才在说什么。注意她笑的时候,嘴角在弯,眼睛却没有跟着弯起来。

那种笑,像冬天结在玻璃窗上的霜花,看着是花的形状,其实没有温度。

他开始在这些细节里,看见那些照片上逐年暗淡的眼神,是如何一步步变成现实的。

妈妈的照片,一年比一年沉默。不是表情的沉默,是眼睛的沉默。那双曾经在T台上闪闪发光的眼睛,在每年的那张照片里,都在往后退,往后退,退到谁也够不着的地方。

吴辞晞有时候会想,等轮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会退到哪里去。

直到他亲眼看见妈妈从阳台坠落。

其实征兆早已出现。妈妈开始害怕所有反光的东西——镜子、窗户、玻璃桌面,甚至擦得锃亮的金属餐具。她总说在那些反光里看见“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会冲她笑,会学她的动作,会用她的声音说话。她砸碎了家里所有的镜子,用厚实的黑布蒙住每一扇窗户。外婆来看她,她躲在卧室里不肯出来,隔着门板对外婆喊“你不是她,你是假的”。

那天吴辞晞终于知道了什么是疯。

发病的妈妈撕碎了家里所有的照片。那些她曾经站在镜头前、用尽全力挤出的笑容,那些她曾经引以为傲的杂志封面和走秀抓拍,此刻被她亲手撕成碎片。她尖叫着说这些相片里的不是她,说要把“那个疯子”从相片里揪出来。她的指尖被锋利的相纸割破,血滴在那些破碎的笑容上,一滴,又一滴。她感觉不到疼,只顾着撕,撕,撕,直到满屋都是白色的碎片,像下了一场大雪。

佣人们不敢靠近,都躲在走廊另一头。吴辞晞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外,看着妈妈披头散发的影子在墙上剧烈地晃动。那个影子时而高大,时而扭曲,像一只被困在灯罩里的飞蛾,拼命扑腾着想冲出去。他想走过去,腿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妈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影子顿了一下,然后晃动得更厉害了。

后来妈妈安静下来。她坐在地上,周围全是碎纸片,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吴辞晞想推门进去,却被赶来的外婆一把拉住。

“别去。”外婆的声音也在抖,“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那是一小时前的事。

一小时后,妈妈躺在了花园的大理石地面上。

雨水冲刷着她身下的石板,血从她身下缓缓洇开,被雨水冲淡,顺着石板的缝隙流进泥土里。她穿着那件象牙白的丝绸睡裙,就是杂志上她转身时裙摆绽开完美弧度的那种白色。此刻那件裙子沾满了泥水和血迹,皱巴巴地裹着她瘦削的身体。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雨珠,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终于安静下来的、近乎解脱的平和。

救护车来的时候,雨停了。警察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记者的车堵在巷口,闪光灯隔着一整条街都能看见,像夏夜的闪电一样此起彼伏。

父亲赶到的时候,妈妈的遗体已经被白布盖上了。他站在花园的台阶上,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先看了看那些隔在巷口的记者,低声对管家交代了几句什么,然后才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被雨水冲刷过的石板地。

他在白布旁边站了很久。

吴辞晞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父亲的背总是挺得笔直,像一把量过角度的尺子。但此刻,那背影微微佝偻着,肩膀塌下来一点,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突然压了上去。

父亲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他只掀开了一点点,刚好能看清妈妈的脸。他就那样蹲着,看了很久。雨后的风从花园那头吹过来,吹动父亲已经有些花白的鬓角。吴辞晞看见父亲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妈妈脸颊上沾着的一小片泥点。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父亲把白布盖回去,站起来。

他转过身,朝吴辞晞走过来。走近了,吴辞晞才看清父亲的眼睛——眼眶有些发红,但已经被他压下去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光,在路灯刚亮起来的昏黄光线里勉强可以看见。

父亲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像平时那样用那种“季度报告”式的眼神看过来,而是抬起手,放在吴辞晞的肩膀上。那只手很沉,也很凉,却带着一种陌生的、笨拙的力道。

“辞晞。”父亲喊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平时的他。

吴辞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父亲的手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最后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说:

“以后,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够柔软,不够亲密,甚至有些生硬。但和从前那些“受伤了吗”“那就好”不一样——这一次,他在试着说些什么。虽然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父亲收回手,转身走向那些还在巷口蹲守的记者,留给他一个重新挺直的背影。

吴辞晞站在原地,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他肩膀上,很快洇湿了一大片。

他没有动。

那一刻,外公书房里那个檀木盒子里的那些照片,忽然又浮现在他脑海里。那些逐年暗淡的眼神,那些提前准备好的告别,那些被红笔标注的“发病时间”……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照片的意义。

不是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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