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第1页)
印象里,吴辞晞第一次拍那种照片是在五岁。
那天外婆带着一位头发花白的摄影师到家,温柔地把他领到客厅中央的那面灰绿色丝绒幕布前。老人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混着旧相纸和松木的气息。相机是沉重的老家伙,黄铜配件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哑光,三脚架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倾斜的影子。
外婆弯下腰,用指腹轻轻捋了捋他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她的手指很凉,带着护手霜的香气,动作却极慢,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辞晞,看镜头,笑一个。”外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在哄他入睡。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穿得这么正式——白色小西装的领子硬邦邦的,硌着他细嫩的脖颈,痒得难受。他伸手去抓,指甲在皮肤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红痕。外婆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眼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下意识地闭了眼。眼前先是一片炫目的白,再睁开时,那光斑还在视野里缓缓游动,像夏天盯着太阳看太久后留下的残影。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望向镜头后的那个老人。
“没关系。”摄影师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细纹的脸。他的韩语有些蹩脚,咬字生硬,语气却温和得出奇,像是裹着一层旧棉絮。“我们再来一次。这次,不闭眼,好不好?”
老人伸出手,冲他招了招。
客厅里很静。落地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铺出一片细碎的光斑。外婆退到摄影师身后,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吴辞晞总觉得,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是悬着的,像窗帘后若隐若现的影子。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母族一个被“诅咒”的规矩。
外婆说这话时,正用软布擦拭那些装在银色相框里的旧照片。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睑上,让人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
“我们家的每个人到最后都会疯。趁着还清醒,把自己最好的样子留下来。”
吴辞晞不明白什么是疯。他只记得妈妈拍照时笑得很难看,嘴角是弯的,眼睛却是空的——那根本不是最好的样子。
妈妈是那种在时尚杂志上永远在笑的女人。吴辞晞的床头柜最底层藏着一沓她走秀的剪报,最上面那张是1998年春夏首尔时装周的抓拍:她穿着象牙白的丝绸长裙,转身时裙摆像花瓣一样绽开,刚好对上镜头的眼睛亮得像含着星星。那样漂亮的妈妈,每年拍那种照片时却像换了个人。化妆师给她描好眉眼,造型师替她整理裙摆,她就那么站在幕布前,任由他们摆布,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提线木偶般的笑。
父亲从不参与这些事。他对拍照的日子、照片的去向、甚至照片里的人,都保持着一种得体的距离。
他是那种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什么时候该出现在家庭聚餐,什么时候该支付账单,什么时候该出席家长会——日程表上标得清清楚楚,一项都不会落下。但也仅此而已。这个来自中国的男人娶了韩国文艺世家的女儿,或许只是为自己正在扩张的商业版图添上一块体面的拼图。吴辞晞很久以后才想明白这一点。
父亲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份需要定期归档的季度报告。没有厌恶,也没有喜爱。那种疏离比厌恶更冷——厌恶至少说明你在他的情绪里占据了一个位置。而他,连那个位置都不配拥有。
七岁那年秋天,吴辞晞在父亲书房里追一只误入的飞蛾。他追着那只灰扑扑的小东西绕过书桌,绕过落地灯,最后眼看着它停在了多宝格最高处的瓷瓶上。他踮起脚,伸手去够——
瓶子落地的声音很脆。碎得很彻底,青花的碎片崩得到处都是,有一片甚至擦着他的脚背飞过去。
他僵在原地,盯着那一地碎片,忘了呼吸。
父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片,然后抬起眼,看向吴辞晞。
就那样看着,没有说话。
吴辞晞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