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第2页)
“受伤了吗?”父亲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晚饭想吃什么。
他使劲摇头。
“那就好。”
父亲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对着走廊那头喊了一声佣人的名字,吩咐她把书房收拾干净。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责备,没有一句安慰,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吴辞晞站在原地,看着佣人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那些青花的碎片。碎瓷片在她手心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某种小小的葬礼。
后来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沿,很久没有动。
他终于明白,在那个男人眼里,他和那只青花瓷瓶没有本质区别。都是需要被“妥善保管”的东西。碎了,就收拾干净。仅此而已。
他不会为一只瓷瓶难过,也不会为他的儿子难过。
吴辞晞十三岁那年的一个雨天,他在外公的书房里找一本旧诗集。
外公去世后,这间屋子就再没人动过。书架上的书落满灰尘,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纸张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天色暗得像傍晚。
他踮着脚去够最高那一层的书,手碰到书脊时,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檀木盒子。盒子摔在地上,盖子掀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是照片。
很多很多照片。
吴辞晞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他看见了年轻时的外公,穿着西装站在某处陌生的庭院里,笑得很意气风发。他看见了二十岁的舅舅,对着镜头摆出故作潇洒的姿态,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张扬。然后他看见了妈妈。
妈妈的年份最早的那张,大概是他还没出生的时候。照片里的妈妈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往后翻,年份越来越近,妈妈的笑容却越来越淡。最近的那一张,拍摄日期是去年,妈妈坐在客厅的那把椅子上,穿着得体的套装,妆容精致,但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
每张照片下方,都用钢笔标注着拍摄日期。而在最后一栏,是同一个词,用红笔写的:
“发病时间”。
吴辞晞捏着那张照片,指尖发凉。
他翻到盒子的最底层,那里还有一沓用牛皮纸袋封好的东西。他抽出来,里面是更旧的照片,是他不认识的人。每一张照片背后,同样标注着日期,同样有一个红笔写的词。
他忽然明白这是什么了。
这是母族三个人的病历。或者说,是他们一步步走向那个终点的影像记录。那些逐年暗淡的眼神,那些越来越僵硬的微笑,都是倒计时的一部分。
他把照片按照原来的顺序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